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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级领导第2卷 作者:杨少衡 时间: 2017-2-5 12:51:00

第四章 天堂女友

  这是因为阳光。天亮时它出来了,天黑时它没有了,人有时得为它付出代价。但是这一次涂森林所付代价之沉重,不说他自己估计不足,连春风得意的于肇其都大出意外,目瞪口呆。

  柯德海非常生气,说小于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天堂女友

  1

  朱一凡在会议室里向宋宜健请假。他写了个条子递给宋宜健,说明自己拟于国庆黄金周期间前往杭州“处理有关事宜”宋宜健在条子上签了八个字:“项目不清,不予批准。”把条子退还给朱一凡。朱一凡看了发笑,提笔写了理由:“检查水箱暨会女朋友。”宋宜健点头,再批:“情况属实,同意。”

  他们一来二往很轻松,其实当时场上云密布,气氛很沉重。那天的议题是市郊青川中学学生集体食物中毒事项,由一个联合调查小组向市几大班子领导汇报,提出处理意见以供研定。这种事很费脑筋,大家心情比较压抑,很需要放松。便有人出出进进,空溜到会场外,支烟,说句话,透透气。宋宜健看了不高兴,忽然拿朱一凡的条子说起事来。

  “大家要向朱市长学习。”他说“猴子股坐不住,当什么领导。”

  他把朱一凡的条子以及他的两段批示一一念毕,小会议室里顿时一片笑声。宋宜健眼睛一瞪,说笑什么?水箱就市长有吗?朱市长水箱不好,没见他动不动往外跑。这往外跑的都怎么啦?是不是也准备跟市长到杭州检查水箱去?

  宋宜健不过四十三四,年轻气盛,发起脾气可不管谁谁下不了台。特别是这天讨论的学生集体食物中毒案让他很窝火,不好就会在会场上发作。场上除几位工作人员,都是负责官员,特别是市级领导基本到场,彼此有头有脸,伤了不好。朱一凡清楚该自己出场了。事实上他给宋宜健递条子时就是想让宋宜健调整一下情绪。

  “宋书记你怎么把我给兜出去了?”他笑着嘴,把宋宜健的话题接了过来“这有隐私的。”

  宋宜健一愣,说怎么啦?水箱不好说?

  朱一凡说水箱好不好没关系,女朋友怎么能让这么多人知道?影响不好嘛。

  宋宜健不发笑,说哈哈,老朱老朱,谁不知道你啊,怕什么。

  会场上又是一片笑声,这回宋宜健没再责怪大家笑什么。朱一凡趁机进言,说今天这个会真把大家开晕了。头昏眼花,脑子发麻,跟食物中毒症状差不多。休息几分钟吧,方便、抽烟、上点润滑油。宋宜健点了头。

  朱一凡出会场就去洗手间,用他的话形容,叫“给水箱放水”朱一凡所谓水箱其实就这个,泡,或称膀胱。朱一凡是学机械出身的,喜欢用工科名词说事。以往他总说自己的水箱好,除了爹娘的一份功劳,还与后天训练有关。他大学毕业后在企业工作多年,起初任车间技术员,车间离公厕远,方便得跑路,相当麻烦。他这人怕麻烦,就少喝水,多憋气,于是练出来了,一口气可以憋一上午。朱一凡说医生称憋危害健康,这种医生不懂事。练憋功很重要的,当小技术员用得上,当领导更用得着,特别是当小领导。因为小领导上边有大领导,大领导开会,小领导动不动揪着裆拉链往会场外跑,大领导会有看法,说你小子水箱这么不能装,光会拉,能干什么大事?所以水箱虽小,事关重大。

  这当然是笑谈。如今朱一凡已经反过来声称自己不行了,宋宜健才会让大家向市长学习,水箱不好也不往外跑。如此变化,是不是因为朱一凡官至市长,管辖六县两区三百余万人口,差不多算个大领导,不必担心上级有看法,不用再干憋着吗?倒也不是,其原因是他确实有了毛病。如他自己说,叫阀门有所磨损。机关里有一句笑话“开会不发言,前列腺发炎”朱一凡就这个,他有前列腺炎。朱一凡不过四十七八,年富力强,怎么水箱阀门也要发炎?他说,可能因为过度磨损。年轻时他不是特别会憋吗?久天长,这就搞坏了。

  朱一凡从洗手间出来,回到小会议室,会场上的气氛还好,属进入沉重之前的片刻轻快时光。坐在朱一凡旁边的市政协主席老刘抓住机会继续开玩笑,让朱一凡介绍一下女朋友的具体情况。在座诸位领导对他拟于国庆黄金周前往杭州去约会的女朋友很感兴趣。关于这位女友朱一凡以前曾简要描述过,但是藏头去尾,总让大家不得要领。这样不行。杭州是什么地方?上有天堂,下有苏杭,那是好地方,人间天堂。天堂里的女子不得了,个个模样出众,情可人。朱一凡在天堂拥有女友,真是福分不浅,应当让大家分享一下。

  “老朱你坦率点,”他说“不要还那一套,藏头去尾。”

  老刘以前当过市长,老资格,同朱一凡彼此熟悉,要好,碰到一块常开玩笑。会议室里官员云集,除了宋宜健和老刘,倒没有谁敢跟朱一凡开这种玩笑。朱一凡虽为人随和,毕竟本市头号行政长官,级别低一点的官员,只能陪着哈哈,哪敢说。

  朱一凡有办法,他是老手,自有回应之策。他对老刘笑,说不行啊,有关女朋友的问题很严肃,不能胡说八道。

  “多少透一点,别捂得那么紧。”老刘即导“长得怎么样?很漂亮?”

  朱一凡说漂亮那是当然的。人家待的哪里?天堂,天使飞来飞去的地方。

  “这么说她还长着翅膀?”

  朱一凡说你怎么也知道?不长翅膀就不对了。不过平时看不见,穿着衣服嘛。衣服一不得了,黑一伸,天地暗淡,阴影森森。

  老刘大笑,说这哪是什么女朋友,是黑老鸦嘛。他还追问,了解该森女友身材怎么样?是不是高?朱一凡说太高怎么可以,又不是挑服装模特儿,他朱一凡不过一米七出头,不高,中等偏矮,所以得格外注意彼此零件的匹配。

  “那么有多少?一米六?”

  朱一凡说不止。早先大约有一米六四,现在损耗啦,或者说是缩水了一点。不过至少还有一米六二的样子。否则也太矮了。体重比较可观,大约有六十七千克,就是一百三十四斤,有那么一坨,相对而言比较矮胖。

  众人大笑,老刘说朱市长你怎么搞的,这也拿出来公开了?朱一凡也笑,说真的一点不错,体重是今天起时量的,空腹,跑不掉。磅子没有问题,他曾经亲自校验过,误差不超过千分之一,相当准确。

  “这说的是谁啊?”

  朱一凡说还能是谁,家里那口子,太太。她最近减肥,看来效果不明显。

  于是大家又笑。宋宜健适时敲敲桌子,说好了,现在继续开会。

  大家顿时严肃,再入沉重。

  朱一凡于会间空,代秘书小赵订前往杭州的机票。两张,市长本人,还有一位女士,不是“天堂女友”或者什么阴影森森之黑老鸦,就是他夫人。他还让小赵借钱,直接找管理局长处理,悄悄地,不要惊动哪个。

  “先借五万吧。”他说“你代我办个手续,明天拿到办公室给我。”

  秘书不觉一怔。五万数额不小,也不能说太大。市长出门办事,有时的确所费不菲,例如上北京跑项目,首都消费水平高,请一次客得多少?所以带个五万十万不足为奇。但是无论需要多少经费,什么时候需要市长亲自代并携带?自有随员办理。这一回有些奇怪了。

  小赵小心翼翼,问朱一凡是不是需要通知哪个部门准备些什么?朱一凡摆摆手说不用。小赵清楚了,这一次市长不要随员,既不需要秘书,也不需要其他部门人员随同。所以市长得自己管钱。小赵很细心,他又补充了一句,问需不需要给对方接待部门打个电话?朱一凡还是摆手,说不必,都安排好了。

  显然他这次杭州之行比较私密。国庆黄金周属法定假,公务人员有权休假,各自爱上哪儿上哪儿,爱干吗干吗,只要不触犯纪国法,其他人管不着。市长官当得大,身份比较特别,像那些刚考进机关的低级公务员一般,假期间不吭不声往外跑,上九天搅月,下五洋捉鳖,那是不行的。虽然无须写请假条,不必跟秘书多费口舌,向书记报告一声却是必要的,否则就不对了。但是他给宋宜健递的字条显然只是虚晃一,报称自己拟往杭州,上人间天堂一游,去向比较确定,由头却大为不实。什么叫“检查水箱暨会女朋友”?纯属玩笑之词。朱一凡自称水箱不好,细心者发现他依然可以在会议室里一坐一个上午,不必总惦着上洗手间,所以即使真有前列腺炎,如他说叫阀门磨损,也还管用,坏不到哪去,最多滴滴答答漏点水,没什么大不了的。所谓“会女朋友”更是瞎话,哪怕真有一个什么女友藏在天堂等他,毕竟是婚外两关系,身为市长干这种事,交往啊约会啊总得悄悄来,起码戴个墨镜口罩吧?哪能公然写在字条上,还携带比较矮胖且减肥无效的夫人一起去赴女友之约?

  所以市长夫妇的国庆节安排更像是一次假旅游,夫双双游天堂。

  按照朱一凡的代,秘书给他订了十月二的机票。国庆节上午有个升旗仪式,晚间有一个文艺晚会,朱一凡都得出场。所以定在二动身。国庆节当晚文艺晚会上,朱一凡跟宋宜健坐在一起,市电视台的记者拍新闻,以便表现本市两位主要官员与千余观众一起“兴致地观看演员们的经典表演”记者们拿聚光灯打他们,朱一凡抬手挡那强光,宋宜健在一旁发笑,说老朱这样不行,这个镜头拍瞎了。

  朱一凡说还是书记身体好,受得住。

  宋宜健说市长的身体也不错的,别总心水箱。

  朱一凡说谢谢,书记这个批示很重要。

  两人都笑。

  这竟成了他们间的最后一次交谈。

  第二天一早朱一凡与子早早动身,赶往省城机场。秘书小赵送他们前往,一路很顺利。办完登机手续,托运好行李,秘书一直把他们送到安检入口才离开。朱一凡和子坐在候机厅里等了二十几分钟,广播通知登机,就在那一刻他的手机响了。

  这个电话来得恰是时候。再晚几分钟,上飞机后关闭手机,在朱一凡降落于天堂之前,该手机信号就只能糟糟四处飞,没着没落,如孤坟野鬼。

  电话是市政府秘书长直接打来的。秘书长情绪紧张,声音全变。

  “朱市长!市长!宋书记!书记出事了!”

  朱一凡闻之变。他坐在椅上,好一阵一言不发,脸色显白,有细汗渗出了额头。

  那天朱一凡兴之所至,在会间跟老刘开玩笑,什么天地暗淡、阴影森森,居然不幸而言中。此刻手机里传来的是特大凶信:昨晚宋宜健在参加完本市国庆文艺晚会后返回省城,途中车祸身亡。

  宋宜健是从省里下来任职的,家在省城,自当回家度假。当晚秋高气,气候条件不错,司机却大意了,可能因为赶路心切,车速过快,不幸在高速公路上出了事。时有一辆货柜车行驶于弯道,宋宜健的车从后边超车,走的是左侧超车道。弯道处的主车道承受的车辆通行量大,路面有些破损,不如超车道路况好,货车司机在那地方打方向盘,拐出主车道占超车道运行。这司机已开行数百公里,夜半疲劳,反应迟钝,转向中没打转向灯,也没注意后边飞驶过来的轿车。宋宜健的轿车猝不及防,在躲避忽然挤过来的货柜车时撞到路边护栏,弹回来又撞到货柜车尾部,顿时彻底失控,在高速公路上翻起跟头,末了四脚朝天翻倒于地,车头掉转到来车方向。车祸发生时,附近不见其他车辆,肇事司机心存侥幸,没有停车救助,反开足马力逃逸。结果宋宜健的轿车起火燃烧,宋宜健和司机可能在轿车翻滚中遭重创,已经不行了,无法爬出车,也无力打电话报警,眼巴巴置身火海。十几分钟后一辆过路车辆司机报案,警察闻讯赶到,一辆奥迪车和车中二人都已烧成焦炭。

  肇事司机后来在省城投案自首。出事轿车和乘客因严重焚毁,给警察确定死者身份造成许多困难,直到隔上午才查知死者之一为重要官员。事件顿时震动省城。

  朱一凡在踏上天堂之旅的最后一刻被事件拽下了飞机。

  他对子说:“不行了,看来得倒车。”

  市长夫人呆若木,好一会儿,她说:“别管他,咱们走,这都说好了的。”

  朱一凡说那哪行呢。

  市长夫人对杭州之行显然充期待,她坚持,说眼下根本没有谁让朱一凡回头,干吗一听消息自己就往回赶呢?朱一凡说这叫是谁的谁跑不掉。天有不测风云,出了这样的大事,市委书记意外身亡,他当市长的哪能一走了之。就算这会他登机走人,到了杭州,准也得给叫回来。这时候不找市长找谁?市长夫人有些不讲理了,这人身材矮胖,有一坨子,贵为市长夫人,事到临头跟一般女子一样容易情绪化,虽非黑老鸦,却也乌鸦嘴,一情绪化就讲话。她很冲动,居然说他死他的,咱们不跟他死。谁要说不行,这市长咱们也别干了。朱一凡把她按在候机室的椅子上,让她镇定,闭嘴。这什么地方?不是在家里,不能死啊活啊对的错的胡乱说。市长夫人让市长这么一,清楚了,安静下来了,只是怪模怪样坐在椅子上,脸色比死了还难看。市长站在一旁,掏手机叫秘书。那时秘书小赵和他的轿车早上了高速公路,跑到几十公里外了。朱一凡让他们找最近的出口下高速,掉头,立刻赶回机场。

  市长夫人不服,竟掏卫生纸抹起了眼泪。

  这时电话一个追一个赶到机场,为的全是同一件事。朱一凡已经翅难逃。

  市长夫妇临时撤退,行李早上了飞机。这时拒不登机非常麻烦。机场工作人员可不管你什么市长,那种官在自己的地盘有用,到这儿什么都不是,管不着的。工作人员追问究竟,要朱一凡说明理由。朱一凡没有多费口舌,只说是发动机出了故障。他说的不是飞机,是自己。他指着自己的左说这儿有问题,心慌,紧张,看来不行,怕有麻烦。还有什么理由比这更大?万一乘客心脏病发作,猝死于空中,那算谁的?机场工作人员不敢多说了,只能紧急报告,请示航管部门,几分钟后即有决定下达,同意两乘客放弃旅行。工作人员查验了朱一凡的行李票,上飞机货舱把他们的行李找出来,再让他们离开了机场。

  前往天堂的本次航班因此延误,未能正点起飞。

  2

  朱一凡说有的人注定是要做事的。像他,从飞机上下来,一头就掉进事里。办多了蒜皮,现在得办点大事。

  朱一凡奉命主持全市大政,此刻非他莫属。宋宜健突然去世,省上确定继任人选需要时间考虑斟酌,有一套必需程序,因此得指定他人先行主持。第一把手死亡,第二把手顶上,所以该朱一凡,这是常规。朱一凡开玩笑说自己是“熄火于天堂门外,受命于危难之际”他对名城杭州的向往和中止旅行的懊丧由此可见。所谓的危难之际,不只是说宋宜健猝死,还因为其时本市麻烦正多。

  朱一凡立刻要做的一件事就是为宋宜健治丧。这件事不算大事,也不算小,虽平常,却严肃。人都有一死,人死了都要治丧,高贵者吹吹打打一番,卑者草席一卷了事,古往今来各有程序,都免不了。宋宜健是死于任上的现职官员,其丧事料理自有规定,不必朱一凡刻意创新。与他人不同的是宋宜健葬身意外车祸,痛遭烈焰,残骸已面目全非,不成人形,惨不忍睹,只能在治丧前先行火化。所以他的葬礼上不摆遗体,只存遗像和一盒骨灰。其场合因之别样悲凉,真有些像朱一凡描述过的黑老鸦展翅,特别的“天地暗淡、阴影森森”让各位依然健在者感慨众多。

  朱一凡说,小时候读书,记住了一句名言,好像是写《史记》的那位司马迁老先生说的,叫做“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司马老先生说的是老话,文言文,听起来很别扭,不像如今电视台女主播说的普通话那样动听易懂,因此书一读过,渐渐也就淡忘。要不是宋宜健书记死得这么突然,景象这么悲惨,触景生情,哪会忽然就记起司马老先生的千古名句。宋书记这么年轻能干,这么前途远大,本可指望身后重如泰山,哪想飞来横祸,英年早逝,没能多做几件大事,就一盒骨灰两排花圈大家三鞠躬按规定轻身上路。所以想做事情特别是办大事得抓紧时间,趁早,一旦也碰上意外车祸才不至抱憾没有泰山那么重。

  朱一凡故意来点乌鸦嘴,得好像大家都有一场阴险的车祸不动声在高速公路上守候似的。其实那种事也就万中有一,不够资格还不一定碰得上。朱一凡干吗拿死亡说事,搞得大家心里都重如泰山?其中原因一句两句话没法说清楚。

  朱一凡主政之初,市有关部门正在着手编制本市城市建设的中长期规划。朱一凡认为这件事不小,很重视,亲自筹划安排。为保证该规划科学合理,市里经过几轮商讨,最终决定与上海同济大学合作,委托该校专家学者为本市论证、编制城建规划。朱一凡亲自率市责任部门主要官员前往上海接洽,同时决定往上海前先排出两天,让大家到杭州走一趟。不是让大家看杭州的高楼大厦,那东西上海有的是。去杭州要看地,看绿地,看植被,看人家城市的各个零件,知道一下什么叫城市建设。

  杭州离上海很近,高速公路跑两三个小时也就到了,去上海谈判之前,安排前往杭州考察,也算顺道。而且都知道杭州很美,素有人间天堂之誉,城市规划以人间天堂为范本,叫“取法乎上”很合理的。所以先行杭州并无公款旅游之嫌,也非节外生枝。但是大家都知道朱一凡与杭州别有渊源,他这么一指定,不能不让大家想起他所谓的“熄火于天堂门外”那也就是一个多月前的事情。看起来朱一凡真是情有独钟,非上天堂会会女友不可。上一回被迫中止,得市长夫人大为败兴,坐在候机厅里抹眼泪,这一次会不会历史重演,再次于天堂门外熄火?

  结果很顺利,通往天堂的路看来并不总是曲折。朱一凡一行从省城搭乘班机,直飞杭州,极其顺畅,当天气候很好,阳光灿烂,阴影不现,航班没有误点,行程没有意外,本市再无任何重要官员于高速公路遇险受焚,平静得简直有些乏味。

  抵达杭州的那天下午,朱一凡一行与当地相关官员座谈,晚间不做安排,自由处置,朱一凡忽然不见了踪迹。

  这一次是公务活动,市长夫人不宜随行,陪同朱一凡前往杭州的是本市相关部门官员,还有他的秘书小赵。当天晚上朱一凡代秘书,说自己要出去,有什么事秘书就先顶一下,明天再说。小赵心知有些情况,却不敢多问,所谓大人有话,小孩没嘴,市长不说私出何干,秘书能问吗?都知道朱一凡有一个著名的“天堂女友”通常大家以为那是个玩笑,但是万一真有其人,朱一凡着意安排,就是要前来一会儿,这种事秘书就更不好问了。

  那天晚上,大约十一点时分,参与此项考察洽商活动的市规划局局长按了朱一凡房间的门铃,久按无应。局长便打门,找到了小赵。

  “市长上哪去了?”局长问“打他几次门都没人。”

  小赵问局长有什么事情,急不急?说:“市长出去办事了。”

  局长说他的事说不急也急,说急也就那么回事。本来市长事情就多,眼下主持全市工作,真是天天百忙,找他真不容易。这一次一起出行,机会难得,想空汇报一下,谈几件事。想不到市长上了天堂还是百忙,逮都逮不着。

  小赵说,如果确有急事,可以给市长打手机。如果不到火烧眉毛,就缓几个小时吧。市长这么大的领导,旁人看来很自在的,其实并不自由,不可能爱到哪去就到哪去。好不容易来到杭州,能够自己支配的也就这么一小点时间,别打搅他。

  这个秘书还真是不错,当晚坚守于酒店,为朱一凡努力抵抗,竭力不让人干扰朱一凡未经言明的隐秘约会。午夜之后,没人再找秘书打听朱一凡的踪迹,小赵也不敢没事找事,去打门核实市长在不在他的套间。因此没人清楚朱一凡究竟是什么时候回来的。以当时的情况分析,不排除其彻夜未归的可能。第二天一早,朱一凡准时出现在酒店二楼餐厅,与一行人共进早餐。他的神情有些疲倦,脸色比较难看,气吁吁,像是刚刚从酒店外直接跑进餐厅一般。

  似乎是为了显示自己与旁无异,那天早晨他在饭桌上提问,点名要规划局长谈一点观感,说:“天堂不能让你白来。”

  局长说他很激动的,一下飞机就有很多观感,昨晚特地找过市长,想向市长报告一下。不巧市长出去了。

  朱一凡不动声,不说自己干什么去了。他点头,只说行了现在让你报告。

  局长说杭州的生态之好让他印象深刻。新建大道两侧的大片绿地让他格外惊讶。那种地段的地产,每亩少说数百万上千万,要咱们肯定拿去拍卖了,搞房地产,盖公寓、商住楼,至少卖给人家修收费公厕。人家大片大片,拿去种草种树。他妈的。

  朱一凡即表扬,说行,你说话了点,但是看出些东西了。

  这天上午,杭州接待方安排朱一凡一行在市里参观。他们去了西溪地公园,那时恰好天下小雨,他们乘船在公园的溪汊里转,目清,到处绿树,野鸭子三五成群嬉戏于水面。雨雾蒙蒙中于闹市近侧考察地绿野,大家只觉水汽格外充盈。朱一凡便感叹,说大家明白了吧?水很重要。有水才有天堂,否则只有沙漠。问题是这水得是好水,如果溪黄浊,马桶似的,都像咱们水箱里出来的东西,那行吗?咱们搞城市规划,得充分考虑这个。

  明白了,关键是水。大家知道朱一凡心里就是这个。

  很巧,就在那地公园,朱一凡的手机响了,有电话追踪而来。看来朱一凡真是天堂骇客,不来则已,一来准有事,所谓“阴影森森”哪跑得掉。上一次他还没登上飞机就在候机厅里接到了宋宜健的凶信,这一次还一样,稍稍滞后了一点,他们已经进入杭州,漉漉贴近地,那手机信号该来还来,让朱一凡无可逃遁。

  市里又出了事情。报信的还是上回那一位,市政府的秘书长。秘书长急报市长说,这两天里,北京数家重要新闻单位的记者突然接踵而至,会聚到本市西郊的大溪开发区进行采访。其中一组记者来自中央电视台,属于一个著名的舆论监督栏目。秘书长说,记者们是突然来的,来得这么集中,目标一致,肯定有背景。

  朱一凡问:“他们都搞些什么?”

  秘书长报告说,记者们找了开发区管委会主任,还找了环保部门。有一组电视台记者雇了一条木船,从市区溯大溪河逆而上,一路拍,开发区的十几条排污沟口无一遗漏,全给他们拍了。这些日子不下雨,枯水,排污沟附近河水特别黑,河面情况很严重,部分河段河水发黏,气味浓烈。

  朱一凡说巧了。这会他领着一行人正在杭州的西溪地公园参观,大家也那样,坐在船上。只是这里水多,而且气味很好。

  秘书长说,市里有关部门和开发区正在跟记者们接触,了解他们的意图,搞清他们的背景,目前有些情况尚不明朗,总的感觉,好像是要大做文章。

  “别紧张,这也不是第一次。”朱一凡说“没什么大不了的。”

  秘书长说这一次好像跟上几次不太一样。来者不善。

  “他们不光搞开发区,他们还追中学生食物中毒那件事。”他说。

  “那事已经处理了,还有什么搞的?”

  秘书长说,有记者认为市里避重就轻,处理上有问题。

  朱一凡让秘书长密切注意动态,随时报告。他说,如果没有更特殊的情况,他就不改变行程,明天还到上海,与同济大学洽商。规划是大事,规划搞好了,未来可望少出问题,包括记者们关注的那些问题。

  “你们注意掌握分寸。”他代说“有事你们先应对,我回去后再研究。”

  四天后,朱一凡率队回到本市,那时已经烽烟四起,沸沸扬扬,事情大了。

  首都数家新闻媒体相继播发新闻,报道了本市大溪开发区的严重污染问题。所有报道的切入点都一样,均由数月前曾引发许多人注意的本市青川中学学生集体食物中毒说起,揭该事件并非单纯食物中毒事件,当地有关部门在调查和处理时有意隐瞒真相,不涉及导致事件爆发的真正原因,这就是该市触目惊心的水源污染。

  国庆黄金周到来之前,朱一凡在一次市领导会议上给宋宜健写条子,请假,说明将前往杭州“检查水箱暨会女朋友”那次会议上气氛很沉重,为的就是学生食物中毒事件。青川中学位居市郊,是一所完全中学,有学生两千余人。食物中毒事件发生于六月一个晚间,时学校一些寄宿生相继发生恶心、呕吐等消化道疾病症状,个别学生严重腹泻,几乎水。学校管理部门发现情况紧急,立刻拨打120急救电话,叫来医院救护车,将患病学生送进医院。却不料刚送走这个,那个又叫唤起来,当晚救护车在校园里呼啸不止,前前后后往市里各大医院送了百余学生,那个晚间因此成为该校有史以来最黑暗的夜晚。所幸处理及时,多数学生入院后打一针挂个瓶,症状即迅速减轻,第二天上午陆续出院回校。中毒症状最严重的四位学生在医院里住了一周,最后均痊愈出院,没有死人。因为事发突然,患病者众多,社会上议论纷纷,引发媒体关注,省内外报纸广泛报道。市里就此迅速组织调查组调查事件原因,确认学生中毒系食物引起。该校中毒学生均为寄宿生,当晚均在学校食堂用餐,筛选学校食堂提供的食物,调查人员发现了可疑物品,却是极其普通的小油菜。中毒学生无论吃的什么,都少不了这个,没吃小油菜的则无一中毒。因此基本可以断定这东西是罪魁祸首。小油菜怎么会引发学生中毒呢?显然是沾染了有毒物质,而学校食堂未清洗干净就草草下锅,翻炒中未充分加热透即装盘供学生食用。当天该学校的小油菜采购自农贸市场,调查人员经缜密调查,将售菜菜贩查获,再追踪到卖菜的菜农。经讯问,得知售菜前数,该菜农发现菜地虫多,为防虫子咬食菜叶,售不出好价,菜农违规给菜地打了大量剧毒农药。

  这就是青川中学学生集体中毒事件的大体过程。这件事的最后处理是开除了学校食堂的洗菜工和厨师,处分了总务主任和校长,分管副市长和市教育局局长受通报批评,肇事菜贩和菜农也依法追究。事情到此告结。

  不料记者们爆出了内情。他们指称小油菜上残留的农药并不是此项食物中毒的全部原因,食品检验部门检测出该菜农所产小油菜上多种有毒化学物质严重超标。这些物质并非全部来自所施农药。经实地检查,该菜农的菜地就在大溪河畔,浇菜用水直接取自大溪河,其菜地上游不远处就是大溪工业区,有一条排污沟就在菜地近侧。学生中毒很可能与污水有关。

  这一情况并非记者们发现。事实上,调查中已经有人提出质疑。一直到研究处置时,还有人问及此情。讨论中宋宜健发了话。他说,还是就事论事吧,迅速查处,果断处理,这样就行了,不要牵扯太多。于是定案。

  现在事情闹出来了,而宋宜健已去,麻烦尽归朱一凡。

  与上次未遂的天堂之旅如出一辙,朱一凡在返回本市的旅途中接到一个又一个电话,真叫此起彼伏。上一次全是宋宜健的意外身亡和善后处理,这一次说的都是污染,还有学生中毒。省里领导直接打电话表示严重关注,责令严肃对待。省有关部门多方追询,要求拿出一个说法。新闻机构更是群起而攻之。市里相关部门穷于应付,手忙脚。宋宜健死后,朱一凡主持本市大政,所谓“天塌下来高个儿去顶”这会谁是高个儿谁得去顶?舍朱其谁。

  所以“受命于危难之际”所言不虚。

  朱一凡说:“比起宋书记不幸逝世,咱们也还有幸。尽管麻烦很多,毕竟都还活着,还可以努力做大事,争取重如泰山。”

  那一天市里召开中层干部大会,各县书记县长和市直部门领导到场,朱一凡在会上如此这般,拿宋宜健的死亡说事,让大家感觉沉重,格外森。朱一凡主政属临时主持质,与正式接任是不同的,这种情况下,临时主持者通常取守势,把现有一摊子守好,别出事就行,不宜轻举妄动,到时候该谁谁去做就是了。朱一凡真不凑巧,一接手就碰上这么一大麻烦,不对付不行。但是朱一凡也特别,以往当市长,模样很随和,面相很亲切,给宋宜健写条子,跟老刘开玩笑,水箱有毛病,天堂有女友,模样漂亮,长有黑翅膀,身高多少,体重若干,都可以拿来说,一朝奉命主持全市大政,忽然脸色一板,即重如泰山了。

  那天的会议定在八点半开,比正常上班晚半小时,让大家从容赴会。朱一凡自己早早来到会场,坐在主席台上看表,时间一到即宣布开会,第一件事就是下令立刻关闭会场的大门。

  “迟到的让他们倒车,不用开会,免了。”他说“把他们的名字记下来。”

  朱一凡这番话声调不高,表情如常,脸上似乎还有点笑意。但是全场震惊,刹那间鸦雀无声。

  时会场略显稀拉,与会者大约有四分之三准时,另有一些尚未到场。本市中层官员大都怕宋宜健,对朱一凡缺乏感觉,因为他总是相当模糊地藏在宋宜健的影子后边。

  现在他走出来了,一动手就出人意料。

  3

  朱一凡喜欢拿水箱说事,讲的似乎是膀胱,其实另有内涵。

  两年前,朱一凡刚当市长。夏天里有强台风袭击本省,台风过境时是晚间,朱一凡守在市防汛抗旱总指挥部,掌控情况,指挥各县,彻夜不眠。凌晨时分,省长从省城打来电话,找到了朱一凡。问罢灾情,省长跟朱一凡开了句玩笑,说听你电话里气,是不是知道我找你,赶紧跑到防汛指挥部来的?朱一凡也笑,说不敢欺骗领导,身体不如领导好,中气不如领导足,所以气。省长不是让我们严防死守吗?今晚都在防汛指挥部,不只彻夜守候,已经是寸步不离了。省长说夸大其词了吧?总得出去解个手什么的。朱一凡说省长您可以派员核实,今晚真是一步都没有离开,整憋一夜。

  后来朱一凡颇自鸣得意,说自己到底还是“水箱”好。他引申,说人的水箱结构和材料其实相差无几,容积和弹系数想来也基本相同,为什么有的人能憋有的人不行?除了训练,应当也与心理素质和意志相关。人的忍耐力是不同的,有的人特别能忍,有的人不行,一个都憋不住。就他观察,缺乏忍耐力的人是办不成大事的。

  朱一凡如此笑谈有自吹之嫌。但是这个人的忍耐力的确有过人之处。所谓忍耐力当然不只体现为会憋,那种事有碍健康,不仅儿童不宜,成人也不宜仿效。

  有一回市里领导开会,听民政部门汇报殡葬改革,讨论烧死人、建灵堂之类事项,议题不太轻松。会间宋宜健书记板起脸,把市民政局局长狠批了一顿,指责该局长工作不力,致本市农村死者火化率居全省倒数第一,偷埋死人事屡不止。宋宜健大权在握,年轻气盛,训起人用词很硬,不留情面。因此场面凝重,死气沉沉。

  忽然宋宜健话锋一转对住了朱一凡:“朱市长,你不同意?”

  朱一凡即点头表态,说没意见,同意。

  “同意你在那写什么?”

  朱一凡写什么呢?写条子,给市政协主席老刘。他俩在本市领导中排名分别为第二和第四,领导们开会排座次,宋宜健居中,以下依次左右,朱刘二人的位子便总是相挨。座位相挨方便做小动作,这种事一年级小孩都会。朱一凡和老刘的小动作跟小学生不同,他们并不头接耳小声说话,不出声,只动手,写字条。

  朱一凡喜欢写字条。他不是“开会不发言,前列腺发炎”吗?不多说话的人并不一定没有表达的愿望,写条子是他的一种表达方式。所谓“领导写条子”大家不陌生,小至幼儿园招生入学,大至干部调动提拔,常听说有领导写条子代这个代那个。朱一凡写的条子跟那不一回事,他的条子只在开会时写,通常在会议开得特别沉闷的时候随手涂就,有时撕一张纸写句话,有时写在自己的本子上,更多的是把人家的笔记本抓过来,在上边写几个字,以此与前后左右的人交流。其条子内容多为开玩笑,调节心情气氛,不涉及重要事项,没有实质内容。

  宋宜健却不放过,当场追问其条子。朱一凡很镇定,伸手取过一旁老刘的笔记本,打开,当众宣读。原来是一副花圈对联,纯属调侃:“活着不烧死了不埋,身居灵堂心在天堂。”横批是“刘主席健康长寿”

  这一读大家都笑,只宋宜健不笑。

  “朱市长你这不对。”宋宜健说“你到底要咱们刘主席死,还要他活?”

  朱一凡说:“检讨检讨。对联删除,只留横批,刘主席健康长寿。”

  宋宜健说:“好了,开会。看看接下来怎么杜绝偷埋死人。”

  宋宜健就这样,脸一拉下来,想碰谁就碰谁,可不管你排名第几,年长还是年幼。毕竟他是第一把手,本市最高人物,碰碰你不欠资格,无须太多理由。那天他是不高兴了,拿朱一凡的字条说事,表面上是对朱一凡的对联挑刺,指其内容不对,实际上是表达不,警示朱一凡注意眼下他的不快,不要不当回事,埋头写条子做小动作。宋宜健这么做有些过头了,毕竟朱一凡不是宋氏私人管家,他是一个市市长,本市最高行政长官,虽排名第二加为人随和,也应当受到足够尊重,怎么能如此这般,在这种场合想说就说?换别个谁受得了?朱一凡不一般,他面不改,与平常无异,特别沉得住气。这当然有些客观缘故,朱一凡脸色一向显黄,比较藏得住情绪变化,不像红脸汉子动不动现形于

  类似细节还有一些,朱一凡忍耐力超常为人公认。事实上,没有这种能耐,或者说“水箱”没有这般水准,朱一凡怕是当不了这个市长。朱一凡任市长之前,在副市长里排名倒数第二,前任市长姓张,是从邻市调过来接老刘的,时刘市长因身体不好改到政协任职。当年的张市长比较有个性,跟宋宜健合不来,两人共处才一年多,彼此很不愉快。省里发现不行,把张市长调走了,让谁接呢?本市领导层里几个资历较深的候选人各有缘故,用不上,省里有意从省直年轻厅长中物一位下来,与宋宜健搭档。宋宜健想方设法施加各种影响,直至前往北京找老领导寻求支持,请求不另派员,就从本市提拔。提谁呢,不要别人,就要排名相对靠后,资格相对较浅的朱一凡。

  据传宋宜健跟上级讲得很恳切。他说,他这人事业心强,个性也强,脾气不好,对人要求很高,眼睛里不容沙子,容易伤人。如果还让他在本市主政,他希望能有一个比较好合作的搭档。朱一凡这人平时不吭不声,相当低调,其实很有能力,会办事,而且好相处。朱一凡当副市长,管工业,主抓工业开发区,工作非常努力,在很困难的情况下白手起家,创业,招商,几年里从无到有,把一个重点工业开发区搞得热火朝天,欣欣向荣,政绩非常突出。所以这人可用,用他最好。

  宋宜健年纪不大,却很了得。早年当过省委书记的秘书,后来在省里几个重要部门任过职,然后下到市里当第一把手。宋宜健这种人有人脉,有前景,影响力大,加上他强势,特别执著,想办的事情多半办得成。在他力推之后,朱一凡颖而出,被任命为常务副市长,主持政府工作,隔年年初,在市人大会上当选为市长。

  因此朱一凡宰相肚里能撑船“水箱”特别好,也非没有由来。少了宋宜健的全力推荐,他恐怕只能指望“健康长寿”难有其他奢求。宋宜健脾气大,却有一好,发过脾气就拉倒,并不记仇,回过头来也还听得进其他意见,朱一凡知道拿他怎么办。这两人彼此性格颇能搭配,几年下来,他们的合作还真是不错。

  朱一凡当市长前,主要工作并不在市政府,他是副市长兼大溪工业区的管委会主任,管的就是后来被指污染水源,与中学生食物中毒有牵连的工业区。当年朱一凡主要在工业区上班,只是市长办公会时来一个头,给大家的印象比较平淡。到了他坐镇市府大楼,天天来去“百忙”于市长办公室,给大家的感觉才渐渐鲜明起来。

  朱一凡有意思,所谓理万机,却对一些小事很在意,其事多与水有关。

  朱一凡和其他市长们办公的地点在政府大楼九楼,九楼朝西一侧是市政府小会议室,可开二三十人会议,这种会议室利用率最高,几乎每有用。该会议室外边,楼梯转角处的洗手间因此也在大楼里享有最高利用率。朱一凡“水箱”特别能装,利用洗手间的次数比他人要少,却最感,他总说这洗手间气味不好,不行,影响市长们的开会情绪,得找找原因。

  原因其实不用找,很清楚的。本市以往工业基础薄弱,财政收入较少,基础设施较差,市政府大楼建成使用已经二十余年,各相关设备早已老化。市长会议室外的洗手间分男女两部分,女士部分使用频率相对较少,还干净,男士部分不一样,负担比较沉重。当年考虑开会人多之需,洗手间里安装的是一种不锈钢薄板焊制的小便槽,可供十数人并排使用,类同于农村小学简陋公厕里的水泥槽。类似便槽不管是水泥质地还是金属质地均容易藏污纳垢,不易冲洗干净,因此气味不好。

第五章 喀纳斯水怪

  1

  事后分析,不说袁传杰蓄谋已久,至少也属精心策划。

  那天上午,他于九点四十五分到达中国美术馆,由本市驻京办主任陪同。这天是星期五,一位著名画家的画展于中国美术馆开展,袁传杰专程前来参加。这位画家近年声名鹊起,很受关注,他工作、生活于北京,却是本市籍人,跟家乡联系颇多,他的画展在首都隆重举办,家乡各有关方面自然十分重视。袁传杰在政府里本不分管文化事务,时恰逢分管副市长离职学习,相关公务暂时袁传杰代管,所以由他代表市政府前来参加开展仪式。

  当时袁传杰表现正常,一如既往地沉着,很严肃,没什么笑容,话不多,比较闷,但是该握手握手,该讲话讲话,一一得体。开幕式上他代表市政府致辞,别的发言者多手持一纸,在话筒前抑扬顿挫念稿,他不要,背手,面对众人说话,不慌不忙,从头到尾,一字不漏,声调平稳,一气说完,居然把稿子都背了下来。

  驻京办主任及时跟进,一下场即拍,说袁副市长真有水平,果然名不虚传。袁传杰看着他,好一会儿不吭不声,居然一点反应没有,有如听到一声羊叫,搞得主任尴尬不已。然后袁传杰忽然意识过来了,他说走吧,还有事。

  他们回到办事处,主任问市长还有什么指示?袁传杰说没指示,让主任忙自己的,他有份文件要处理,完了再出去联系些事情。主任忙问是否需要他做点服务?例如安排车辆?袁传杰说需要的话他会叫的。于是主任告辞离开。

  其实那时袁传杰已经在着手实施其计划,他得把身边无关者都撵走,尽可能地堵耳目与口舌。市长们经常是需要服务的,但是此刻已经不需要了。袁传杰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没处理什么文件,就是收拾东西。他随身带的东西不多,一个行李箱,一只公文包,桌上一个不锈钢旅行水壶,洗手间里一条巾。他把水壶巾收到包里,检查一下,确定没落下什么,即悄悄开门,拉出行李箱拉杆,把公文包放在箱上,拖着走。过走廊,进电梯,下楼,几分钟就出了办事处大门。

  他没叫办事处的轿车,在门外拦辆出租,上车就走。办事处附近有几个住宅小区,出租车来去频繁,不必在路边等候太久。事前他从房间窗子往下观察过,知道不必担心在这个环节上过多为人注意。办事处的车当然是不能用的,否则他的行踪就会在第一时间里为人所知。

  他直奔机场。一小时后到达航站楼,再一小时后登机。没等上机他就掏出手机,不用正常关机方式,他直接卸下电池,强制关机,一举抹去自己与本信息社会关联的直通线索。其时还在候机厅里,并没有空中小姐在机舱里来去巡回,提示旅客们关闭手提电子设备,袁传杰处理手机与飞行安全无关。

  当天下午六时许,他所乘坐的飞机到达乌鲁木齐机场。这里与北京相差两个时区,此刻阳光灿烂,依然天地明亮。袁传杰拉着他的行李箱走过机场到达厅通道,通道两侧站着一些人,均着工作服戴身份牌,他们争相动作,向刚刚下机的旅客派发各种单子。袁传杰个高,瘦,神色警觉,衣着整洁,行李箱和公文包均皮质,看起来档次不低,模样不像本地人,消费能力应当还行,守候在通道边的那些人对他很注意,单子一件件往他手里。袁传杰一声不响,来者不拒,谁派的都收,一会儿工夫,手抓的都是单子,大小不一。这里边有的状如名片,为提供预订机票服务的联络卡,有的则是一大张,正面印有新疆或乌鲁木齐地图,背面详细介绍各景点和旅行线路安排,以及各种联系方式。

  袁传杰出了机场,上了一辆出租车。

  “客人到哪儿?”

  司机是个年轻人,人高马大,络腮胡子,普通话带当地口音。

  袁传杰说到昌吉。

  司机发动车子,快速离开机场。

  “第一次到新疆吧?”司机发问,像是有意与客人攀谈。

  袁传杰一声不吭,没听到一般。

  司机不发话了,闷头开车。这人车技不错,一路开得飞快。袁传杰坐后排,一手紧紧抓着车门上的把手,自始至终没有放开过。

  袁传杰没到过新疆,但是他知道该怎么走。他研究过地图,知道乌鲁木齐机场位于乌市之西,昌吉政府所在地昌吉市就在机场近侧。昌吉是回族自治州,从乌市西行要经昌吉,所以如果在乌市无事,不如下飞机直接到昌吉,来西去省点路途。

  很快,出租车走高速,不到半小时就有大面路牌标示:昌吉。

  司机问:“到哪儿啦?”

  袁传杰还是没吱声。好一会儿,司机有点恼了。

  “我说,你到底上哪儿?”

  袁传杰说:“有哪家好点的宾馆?”

  司机猛一踩刹车,车轮擦过地面“吱吱”有声。他也不说话,只是打方向,转弯,拐上了一条林荫道。

  几分钟后他把袁传杰送到城市近郊的园林宾馆。该宾馆占地不小,四周绿树成荫,大堂宽敞堂皇,张灯结彩,看起来相当气派。

  袁传杰办了入住手续,要了一个标间。大堂小姐说,眼下是六月初,旅游旺季即将到来,此刻还好。再等一些日子,没有预订,散客可能就安排不了了。

  “先生有重要物品寄存吗?”

  袁传杰没有吭声,抓起行李箱走开。

  他进了房间,稍微整理一下,没多耽搁,立刻翻阅在机场接收的那些单子,仔细研究了旅游图背后那些解说文字。他让总台给本房间电话开启长途功能,用它与乌鲁木齐的一家旅行社取得了联系。这是他从手中那些单子里选定的。

  他询问了前往北疆阿勒泰地区的旅行安排。他说,他看到了一些资料,注意到该旅行社的一条乘车四游线路。但是他要赶时间,对旅游线路中的一些点也无兴趣。不知道旅行社能否为他提供单独旅行安排?旅行社服务人员仔细询问了袁传杰的要求,说他们知道了,客人不想与其他游客掺杂,要包一辆车,请一位导游,根据自己的喜好,有的景点看,有的景点不看,自由行动,单独旅行。这种旅行方式固然不错,花费会大些。实不如参加他们旅行社的组团游,用的是中巴车,一车十来人,路上热闹着呢。他们安排的每一个景点都很好,很受游客,价格也合理。

  袁传杰没多听,即挂断电话。随后再找一家。他在机场接的单子多,大有选择余地。他打的第三个电话解决了问题,那家旅行社称他们可以提供袁传杰需要的服务,但是希望能够当面商定有关的细节。

  “怎么跟先生联系呢?”

  袁传杰说此刻他在昌吉,不在乌鲁木齐。

  “没问题,请告知您住的酒店和房间。”

  该旅行社在昌吉驻有分支机构。他们反应很快,不过半小时,有人按了门铃。袁传杰过去开门,门外格外明亮,亭亭玉立站着两位年轻姑娘。

  “您是袁先生?”

  袁传杰没有说话,转身把她们让进屋里。

  两位姑娘一高一矮,都训练有素,她们给袁传杰递名片,其中一位留短发者为业务经理,姓王,个儿高,模样干。另一位姓黄,脑后晃一束马尾巴,个小,活泼,形象可人,袖珍型美女,这是业务人员、助手。两人似有分工,高个儿王姑娘主谈,商量细节,计较锱铢,小个儿黄姑娘嘴,开玩笑调节气氛,东问西探,打听虚实。

  “袁先生哪里人啊?”小个儿黄姑娘问话时侧脑袋,甩头发,表情很天真。

  袁传杰说,他从北京来。

  王姑娘说,旅行社可以为袁传杰包一辆车,有数种车型可供挑选,不同车型的报价不同,彼此差别不小。她推荐上海通用的一款新型别克车,说这种车跑起来平稳,空调也好。袁传杰摇头,说眼下这种天气,用得着空调吗?他要了一辆普桑,说这就行了。姓黄的小个儿姑娘即哎呀一声,说怎么可以呢。

  “袁先生一看就是成功人士,用的车得相称啊。”

  袁传杰说他不是什么成功人士。他是因为不喜欢跟三教九一堆人挤在一块哄哄四处走,所以才想多花点钱,自己行动。

  “袁先生怎么看怎么像个领导,”小黄姑娘说“不会是个大领导吧?”

  袁传杰说有这样的领导吗?身边没个人跟着?

  小黄姑娘咯咯笑,说领导就不会碰着情况吗?领导碰上情况时很不一样的。

  袁传杰说那可能吧。

  旅行的有关细节一一探讨完毕,包括费用。费用不低,比旅行社提供的团组游报价高出许多,袁传杰把理由一一问明,即点点头,不再表示异议。王姑娘出示一份标准合同书,把双方商定的内容填写在条款的空格里。她说他们旅行社管理很规范。

  “袁先生可以再慎重考虑一下。”她说。

  考虑什么呢?她做了进一步解释。她说前往北疆的旅行有数种选择,既可乘车,又可乘机。乘车花的钱相对少,耗时较多,比较累人。乘机则是由乌鲁木齐直飞阿勒泰,再从那里换乘车辆走,时间省很多,当然价格也要高一些。如果按双方刚商定的这种方式旅行,花的钱不比乘飞机少,耗的时间却要多。这些情况,她有责任向客人解释清楚,以供客人最后选择。

  袁传杰说他一向不喜欢坐飞机,不到万不得已不坐,因为他特别担心安全问题。他还对王姑娘加以称赞,说不错,你们对顾客这样解释是负责任的。

  小黄姑娘又在一边叫,说哎呀袁先生肯定是领导,说起话就不一样。

  袁传杰说他领导谁呢?鱼。他是研究员,在一家大公司工作,他们公司总部在北京,主营水产品,鱼虾蟹贝,紫菜海参,都搞。生产,加工,销售,出口。他在公司里搞一点养殖研究,也处理部分批发业务,手头上经过的鱼货很多,或者说,领导过很多鱼,不以斤论,以十万吨、百万吨计。

  两姑娘都笑,特别是小黄,咯咯咯乐坏了。她说袁先生还真逗。难道袁先生这回是来干这个的?到北疆研究鱼,然后批发,拿去出口?

  袁传杰说真是有点逗。搞不搞出口不好说,这回真是来研究鱼的。这去的北疆哪里?阿勒泰地区,阿勒泰最有名的去处是哪里?喀纳斯湖。他就是特地往喀纳斯湖去的,那儿有一条大鱼,特大,就在喀纳斯湖水里。

  小黄姑娘说不对的,那不是鱼,是喀纳斯水怪。

  袁传杰说这是一种通俗说法,或者说只是一种被媒体不断炒作因而广为人知的传说,其准确有待研究。人们所说的喀纳斯水怪应当就是湖里生长的大鱼,俗称大红鱼,学名哲罗鲑。他亲自研究过。

  小黄姑娘大笑,她说袁先生这么有把握啊?听说水怪怪可怕的,爬上岸能吃牛吃羊,人那当然也吃得下去。它藏得可深,多少人到那里去找它,至今还没有谁真正看到过。据说有一年人们运去几条大船,在喀纳斯湖里撒大网捞它,网全破了,却没见到个水怪的影子。还有一回人们把十几架电视摄像机放到水下守候,想把它拍下来,机器全都进水啦,水怪还是连个影都不现。

  袁传杰干巴巴道,他知道它在哪里。

  “我是研究员。”他说。

  袁传杰按对方要求出示了身份证,让两位姑娘将证上的号码记录于合同书上。他签了字,按照双方约定立刻纳部分款项,并得到小黄姑娘开具的一纸收据。他说行了就这样吧,明天一早动身。

  他提了个要求,请旅行社给他安排一位合适的导游,会不会捉鱼不计较,有一个先决条件,那必须是男

  “我这人很无趣。”他说“别给我找多嘴的,太好奇的也不要。”

  两姑娘顿时不自在了,她们面面相觑。

  “袁先生,您是,这是…”

  袁传杰一声不吭。

  2

  袁传杰在消失的第三天才引起注意。

  袁传杰精心策划了自己的这一次消失,其要点是不让人及时注意到。他选择的机会很特别,以前往北京参加活动为由离开。行前他依例向市长齐斌报告,说自己参加画展开幕式后要利用一点时间,到国家几个部委联系工作,因此得晚几天回来。市长想也没想就口应允。副市长们到首都出差,通常都不会只办一件事情,袁传杰买一张机票,千里迢迢赶赴首都,只到中国美术馆背手去背诵一段讲稿,未免成本太高,顺便多办一些事情符合提高行政效率的精神。谁能想到袁传杰是另有图谋。应当说袁传杰机会挑选得很准确,如果他在本市忽然不见,不出几小时就会城声响,因为身边尽是眼睛。去了北京就不一样,那里的眼睛比这里多得多,但是有的看天,有的看地,少有看着他的。袁传杰选择的时间也颇见匠心:他消失的那一天是星期五,接下来是双休,不上班,一般不找人,找不着一般也不会大惊小怪。

  但是也有意外。星期下午,有人找他了。

  那一天市长齐斌在省里开会,他从省城挂来电话,要政府办公室主任张耀急找袁传杰,让袁赶紧给他回个电话,有事相商。

  “他可能还在北京办事,跟我说过的。”齐斌说“也不知道怎么搞,手机就是挂不通。奇怪,难道是丢手机了?”

  市长以为袁传杰在北京碰上了双休,办不了事情,因此滞留不归。问题是再怎么有事,联络渠道也应当保持畅通。如今街上走来走去拾破烂的都知道在间别部手机,下载几条彩铃,以备开展业务。袁传杰身为副市长,担任一定职务,负有一定责任,分管的工作不少,找的人很多,下级有难题要请示,上级有指示要下达,都需要联系。这人以往一向很注意,除进入一些规定必须关机或者手机信号给屏蔽掉的重要场合,手机总是开着,半夜三更亦不例外。这回让市长找不着,还真是奇怪。

  政府办主任张耀不敢误事,赶紧亲自打电话联系,这一联系即让他目瞪口呆:袁传杰果真不见了,消失得无影无踪。

  从本市驻京办得到了袁传杰的最后踪迹,那是一个电话。上周五上午,袁传杰从中国美术馆返回后不久就自行离开驻京办,没有谁看到他。但是并非不告而别,他给该办主任打了一个电话,说自己已经动身,有重要事情要处理,就此离开,不回来了,驻京办不必再心安排他的各项事务。主任不发急,说市长去哪儿呢?司机还在这待命哪。袁传杰说不用了,有车,现在就在车上。主任猜想袁副市长办的事可能比较感,因而叫了北京哪个朋友或单位的车用,这种事主任当然就不好多问了。

  袁传杰这个电话非常有必要。一声不吭悄悄消失掉可不行,驻京办立时就会闹腾开来。所以这个电话也属精心策划。此后袁传杰再无音讯。

  张耀询问了可能知道袁传杰行踪的每一个人,包括政府办负责处理袁副市长工作事务的副主任、相关科长和袁的秘书,每个人都知道袁副市长去了北京,行前均有若干工作代,却没人知道他此刻何在。张耀给袁传杰的子打了电话,小心翼翼地询问袁副市长可能什么时候回来?副市长夫人在本市教育局工作,她对其夫行踪也不清楚。她说袁传杰星期五上午来过一个电话,问了儿子学习的一些情况,他们的儿子今年读初三,下个月将参加中考,袁传杰留心这事,怕儿子不认真学习,偷偷玩电子游戏。袁传杰告诉其,他在北京还得待几天,有一个重要会议。他让子不必给他打电话,因为会议比较特别,手机不能开,开也没用,信号全都屏蔽掉了,联系不上。等可以联系了,他就会打电话告知情况。

  “你管好儿子。”他说“其他的别心。”

  市长夫人显然还是有点心的,没人问起可能不注意,政府办主任一打电话,除了问袁副市长什么时候回来,还打听他电话里都说了些啥,问得太细致太过头了,不比平常。市长夫人有些不安了,她在电话里询问说,袁传杰到北京开的什么会议?牵涉国家机密?是不是临时通知的?怎么原先只听他讲过画展,没讲还有会议?

  张耀支支吾吾,只说是啊是啊,很重要的。他打电话也没什么大事,就因为市长有个批示要办理,想知道袁副市长什么时候回来。

  张耀立刻把情况急报市长齐斌。齐斌还在省城,听完主任报告,他在电话那头好一阵不出一声。

  事情棘手。袁传杰不是一般人物,一个设区市的副市长,重要官员。这样一个官员突然找不到了,这可比一个初中男生挨老爹一掌拿了几块钱离家出走要复杂得多。袁传杰这一级别干部是省管干部,如确实意外失踪,无论疑为何故,都应当立刻向上级报告,否则万一有事,责任就大了。但是如果他只是由于出差在外,遇到一些特殊情况无法及时联络,这时候匆忙报告就属极不慎重。袁传杰是去北京联系工作的,北京是首都,大地方,大领导多,会不会还真是碰上了某个特殊事情要处理?要是他在那边忙碌,这边报称失踪,笑话就大了。类似消息只要一出去,立刻就会沸沸扬扬、传闻天,人们马上会问他怎么啦?被犯罪分子劫为人质,还是自己犯事了?如今报纸上常有类似报道,某腐败官员在落网之前听到风声,远渡重洋逃之夭夭,警方通过国际刑警组织发布红色通缉令,等等。袁传杰来的是这一手吗?他犯的案子一定够大了,是单纯的经济案吗?有没有女人掺杂其间?也许还不止一个女人?

  所以齐斌会在电话里沉,说不出一个字来。

  老半天,他问了件事:“你找过安办刘志华没有?”

  张耀说没有,不敢惊动太多人。

  “问他。包括台风前后的情况,让他想一想,袁副市长是不是说过些什么。”

  张耀说好的,立刻就办。

  齐斌让张耀迅速搞清情况,内紧外松,千万不要得到处声响。等情况明朗些,比较有把握再决定如何处置。

  “记住了,”他特别强调“安办,还有台风。马上给我搞清楚。”

  市长齐斌为何如此关注安办?这有原因。安办即“安全生产委员会办公室”同时挂安监局牌子,为市政府辖下处理相关安全事务的工作机构。该办职能范围很宽,任何地方发生大宗矿难,在第一时间赶到现场的,一定有该机构的官员。其他如重大车祸、厂房倒塌、锅炉爆炸,甚至歌厅失火伤人之类事件,他们均参与处置。此刻袁传杰虽失去踪迹,却未发现涉嫌重大伤亡,尚未牵扯哪条人命,包括他自己,为什么找他要查至安办?原来袁传杰在本市管这摊儿,他是分管安全工作的副市长。

  本市安办主任叫刘志华,跟其他相关人员一样,他对袁传杰行踪一无所知。但是他提供了一些情况,比较特别。

  “感觉有点异常。”他说“台风来之前,跟以往就不太一样。”

  他说袁传杰。袁传杰哪里让他感觉异常呢?交谈,还有情绪。

  半个月前,本市经历了一次意外的台风袭扰。说其意外,是因为来得特别早。本市地处沿海,难免受台风眷顾,每年都得接几场。历年侵扰本市的台风多在七月之后上岸,今年奇怪了,五月中旬,台风就从太平洋直跑过来。气象台预报台风可能袭击本市之初,几乎没人相信,都觉得那些再世诸葛一向“狼来了”这狼远在太平洋里,哪一年都一样,得在那里头使劲扑腾扑腾游一阵子,哪可能“早上好”说来就来。因此一些领导层层开电话会议,发明传电报,极其严肃地部署防风抗灾,调门很高,其实心里大多没太在意,只因气象部门“狼来了”再怎么也得跟着一起喊喊。袁传杰却不同,他没太吭声,但是脸色变了。

  “真是,”他说“妈的。”

  细论起来,台风、地震、洪水之类都属天灾,归老天爷直接安排,袁传杰够不着的。虽然他管安全,台风惹的祸质略有不同,不像矿难等重大责任事故多属人为,这一点袁传杰比谁都清楚。但是他骂娘,极不高兴。袁传杰为人比较沉,笑容不多,平时却很克制,很少有人听他骂过娘。

  他叫了安办的刘志华,还有数位相关官员去了东屿湾。东屿湾位于本市北部四都河的入海处,海湾宽阔,两侧丘陵环抱,外海有东屿等小岛和礁盘耸立,断断续续联为一线,组成天然屏障遮挡风,湾内水深缓,水质优良,是一个极好的渔场。东屿湾北侧为邻市的辖区,不归袁传杰心。南侧则分属本市两个辖县,为全市范围内最大的海水养殖区,沿岸渔排延绵,网箱相接,纵横数里,有“海上渔村”之称。

  袁传杰说,这种地方最薄弱,全是木头房子,绑在泡沫浮子上。这里水下网箱里养的鱼可能数十万数百万计,水上木头房子里少说住着几千个渔工,有的拖家带口,连同他们的家当和狗一起漂在水面。渔排上连歌厅饭馆都有,够热闹的,却都胶水粘的一样,最经不起台风。用不着十二级,有个八九级就一塌糊涂了。

  “咱们让台风别往这边来,别那么大,做得到吗?”他说“无能为力。”

  “袁市长放心,没有问题。”

  林和明郑重表态。说他们绝不会掉以轻心,全县上下已经做好准备,严阵以待,一定把灾害损失减到最低程度。林和明是副县长,个儿瘦小,模样干,也就三十出头。他们这个县占据了东屿湾最好的几片海域,渔排最多。他在县里分管安全,袁传杰是他的顶头上司,他专程从县里赶来陪同袁传杰做防灾检查。袁传杰一行驾到那天,高照,天气闷热,气温很高,不像通常的五月天。袁传杰说这天气不大对头。

  “最怕的不是天气不对头。”他说“怕人不对头。”

  林和明说袁市长指示非常重要,他们已经开过动员会了,从上到下,县乡村层层动员,县里提出口号,叫做“高度重视,紧急行动,秣马厉兵,全力以赴”不容许有丝毫的懈怠。他们制订了几套应急预案,把东屿湾这一带的抗灾作为全县重点,要确保渔排和渔轮人员的安全。台风不来便罢,一旦来袭,紧急处置机制马上就会启动,渔排和渔船上的人员会立刻撤离,各项安全救援措施会一一落实到位。

  袁传杰在镇上开了个短会,听了县里、镇里的汇报。其他不议,就讲渔排人员安全。林和明以及县里镇里有关头头,包括该县公安、卫生、交通、渔业部门的领导一一介绍了情况。场上基本都是负责官员,见多识广,水平不低,经验很丰富,表达很清楚,有关措施考虑得相当细,有措施有保障,讲得都不错。

  林和明说:“袁市长给我们指示一下?”

  袁传杰睁着眼睛盯着与会者,一声不吭,就像没听到一样。

  “市长,袁市长。”

  袁传杰这才回过神来。

  他说了句话:“咱们受不起的。”

  没有指示。他说走吧,看看去。

  袁传杰颇显失态,在众人面前。但是不仅就此。离开会场后,袁传杰带着县里镇里六七位官员,上了停在码头边的一条快艇,是当地公安边防水上派出所的警务艇。靠码头这一侧有大批渔排,袁传杰却不看,他让警务艇离开渔排,往外海方向远远开去,有如准备远遁。

  海上泊着几条船,是运输船,载运养殖饲料的。袁传杰说:“靠上去。”

  那时候海上没有风,水面平稳。但是毕竟是在水中,两船相靠也不容易。驾驶快艇的警员减速,倒车,侧身,小心翼翼往运输船舷上挨。袁传杰在那时问了句话:“有麻烦时,你们怎么要求这些船只人员撤离?”

  镇里书记镇长立刻报告,说他们研究了多条具体措施,老办法之外有新办法,例如采用现代通信手段,用手机群发短信。

  警务艇靠上运输船,袁传杰说过去看看,随行的几个官员一起拦他。警务艇与运输船间有高差,把一条长踏板搭在警务艇上部和运输船舷间,有如一条天桥可容通行,但是船身在水里晃,天桥不过一板,如此狭窄,让人看了头昏,哪里敢走。副县长林和明说不行,太危险了,市长不能动,有什么事把船老大叫过来问问就行了。

  袁传杰不听,非上那船不可。他说:“你们不知道我干什么出身的?”

  于是无话。袁传杰抓着绳索,走过踏板,上了那条运输船。

  他的动作很熟练,相当平稳。袁传杰自称“研究员”那不是瞎话,他真有职称,就叫研究员。袁传杰是学水产出身的,水院出来后到中科院属下一家海洋研究所读研,毕业留所工作,搞海水养殖项目。后来到本市挂职,末了留了下来。袁传杰在本市干过海洋渔业局长,当年经常来去于东屿湾,本地网箱养鱼的发展跟他莫大相关。所以台风的消息一出,他手一摆就往海边渔排这里跑,很自然,不奇怪。袁传杰当年常来去于海上,此刻船间行走依然从容。随同的几位官员比较麻烦,他们都没在海上养过鱼,类似动作未曾练习过,压力很大。但是市长走在前边了,硬着头皮他们也得跟。幸好那会风平静,有惊无险,大家鱼贯而过,倒也平安无事。

  袁传杰查看了运输船的各项设施,询问船老大做了什么防风准备。他对如何通知人员撤离格外关注,提出要看看船老大的手机。船老大说这里没信号,用不上的。

  站在袁传杰身边的林和明不脸色一沉,回头喝问跟在身边的镇里头头:“怎么回事?你们怎么说的?”

  镇书记和镇长面面相觑,支支吾吾。他们说信号嘛应当是有的,可能弱一点,因为机站会远一些。除了手机,也还有其他这个那个办法。

  袁传杰把手一摆,厉声:“别说了。”

  当下气氛为之一变。袁传杰也不说话,掉头离开运输船,顺船间踏板往回。众官员知道袁传杰抓住把柄了,不高兴了,免不了个个尴尬,小心翼翼,跟后边鱼贯而出,没人敢说话。眼看着袁传杰走得还是刚才那般平稳从容,却不料有一个小掀动,船只轻轻一晃,幅度很小,别人没怎么样,袁传杰竟然不行了。他走了神,猝不及防中脚下一绊,身子一歪,径直从天桥掉下来。还好那时他已经走到警务艇这头,守候在艇舷的一位警员身手敏捷,手疾眼快一拽,刚好把他拉住。

  众目睽睽之下,袁传杰差一点掉到海里,成为落汤市长。让身边人惊讶的是他居然不吭不声,摔下来那会只是大睁眼睛,连本能的一声惊叫都没有。情形十足异常。

  回到码头,袁传杰也不多说,对林和明下了道命令。

  “台风到的时候,你必须在这里。”

  林和明说:“市长放心,我亲自坐镇。”

  袁传杰说,他管安全,每天晚上,半夜三更,最怕的是电话或者手机突然响铃,那肯定是大事。现在他最怕的是到时候没有一点声音。说是什么都考虑到了,准备好了,群发短信,万无一失。事到临头才突然发现原来海上根本就没有手机信号!

  林和明说他立刻彻检,切实落实市长指示,保证杜绝一切隐患。

  袁传杰还是那句话:“你知道咱们受不起的。”

  3

  旅行社给袁传杰派来了一个导游,安排并陪同他在新疆旅行。如袁传杰所要求,他们派来的是个男子。这人叫陈江南,身材瘦小,模样沉稳,约三十出头,两个眼睛大,有神,很灵活,在袁传杰身上转来转去,一副精明模样,开朗。按照约定,陈江南一早来到园林宾馆,带着一辆普桑车,还有一位司机。这人不像昨晚的小黄姑娘那样表现出强烈的好奇心,他不追问袁传杰为何到喀纳斯湖研究水怪,是不是准备买鱼并图谋出口,不显得特别多嘴,但是一出场就跟袁传杰闹了个不愉快。

  他说喀纳斯去不成了:“袁先生早晨看新闻了吗?”

  袁传杰当即沉下脸来,追问怎么回事。陈江南告诉他,新疆电视台早间播了一条新闻,是北疆首府阿勒泰突发洪水。近阿勒泰地区气温偏高,融雪加快,这四五天里又接连降雨,引发山洪。昨洪水漫出河,阿勒泰市区数处淹水,电视新闻里播了城中水患画面,相当严重,当地正在组织抗洪抢险。

  袁传杰异常恼火:“怎么这也闹灾?”

  陈江南说老天爷的事,咱们管不着啊。

  这还有什么话说?

  陈江南说袁先生咱们现在怎么办?只能改变方案了。或者就在昌吉回族自治州里走走?这一带其实很有看的。附近的吉木萨尔县是唐时北庭都护府故地,当年边诗人岑参在那里写了“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千古传唱。还有宋时的西大寺,壁画非常独特。康市境内,东天山主峰博格达峰下的天池,传说更悠久了,据说就是上古穆天子西行时,跟王母娘娘约会的瑶池。古时候男女领导约会,挑的当然是好地方,咱们去感受一下?

  袁传杰摇头。他说不行,不能就这么了事。要的就那地方,喀纳斯。

  “发洪水呀!”陈江南大睁眼睛道“过不去的。”

  袁传杰牙齿一咬,下了决心。他说它发它的洪水,咱们走咱们的。赶得早不如赶得巧,这么巧还有什么说的?赶上了就上。

  陈江南反对。他说不行,这种情况没法安排。他们得为游客的安全负责。袁传杰说没让旅行社管那么多,走,抓紧。昨晚双方已经商定了,确定的事情就执行,不能违约。陈江南强调他们没有违约,他们也不希望改变计划,但是碰上了不可抗因素。天灾属不可抗因素,因不可抗因素改变行程不属违约。情况就是这样,确实没有办法,他们无能为力。袁传杰不听。

  “讲那么多干什么。”他说“别浪费时间。”

  他警告,说不要以为一句“无能为力”就可以把什么都搪掉。陈江南再拖延,他会立刻向其公司投诉,如果公司决定违约,他绝不会放过,直至诉诸法律。

  陈江南只得起身,跑到外头去打手机。这电话打了很久。

  末了他回来了,脸上极不情愿:“走吧,袁先生。”

  他没多说,不讲这走的哪里。袁传杰也一句不问。

  他们上了车。旅行社提供的是一部老式上海桑塔纳车,车门的玻璃窗没有电控升降装置,靠摇把上下。车况老旧,显然已经接近报废,看模样还能跑,作为旅行专车,跟所谓“成功人士”倒也确实不甚相配。其好处除了费用相对便宜,应当还有一条,就是格外不显眼。开车的驾驶员姓苏,小苏,年轻小伙子,个头高大,模样朴实。

  袁传杰坐上车后排。陈江南坐前排助手位。普桑车启动“轰”的一下朝前一蹿,车身到处咯咯发响,袁传杰抓紧手把,看着轿车快速驶离园林宾馆。不一会儿车子上了通往奎屯的高速公路,往西疾行,朝向北疆。

  这天天气很适宜行车,阴天,没太阳,气温不高不低。公路顺天山北坡蜿蜒,沿准噶尔盆地南缘行进。天地开阔,苍茫辽远,雄山大漠间景万千。袁传杰置身其中,那么多景致可供努力欣赏,他竟浑然不觉。车驶上高速公路后,他就把身子歪在后排座椅上,一眨眼间打起瞌睡,很快就在车身的持续摇晃中沉沉入睡。无尽风光尽在梦外,如此旅游。

  他醒来时车停在路边,那时已经不在高速公路上,前排位子空无一人。司机小苏下车解手,陈江南跑到前边打电话。袁传杰看到他把右手举到空中,一边打电话一边比手势,动作幅度不大,但是很投入,面部表情丰富。

  这人表面上笑模笑样,其实很警觉。他不在车上打电话,尽管袁传杰睡得失去知觉一般,他依然小心留意,走得足够远,不让袁传杰听到他跟人通话的内容。

  回到车上时,看到袁传杰已经醒了,陈江南主动招呼,问袁传杰是不是昨晚没睡好?袁传杰说他是上难眠,车上能睡,不管多晃。所以要车而不要飞机。

  陈江南笑:“趁这时间,给袁先生介绍一下情况可好?”

  袁传杰点头。

  陈江南开始其导游事项。他对袁传杰说,从昌吉到喀纳斯有几条路线可供选择。通常是先到布尔津,然后再往喀纳斯。近期因途中修路,不好走,得另选一条,兜个小圈,先到阿勒泰,从另一侧进布尔津再走喀纳斯。这样走路程长一点,路况好一些。但是现在能不能走到阿勒泰都成问题了。他刚用手机了解过情况,那一带确实突发洪水,看来严重。

  袁传杰问:“有没有人员伤亡情况?”

  陈江南说不清楚。

  “道路桥梁怎么样?”

  陈江南还说不知道。

  袁传杰即批评,说看陈江南不停地打电话,都干什么了?跟王母娘娘谈恋爱?没掌握住情况嘛。陈江南不发笑,说袁先生真是有点脾气。如果袁先生来当他们老板,他可就完了蛋。其实袁先生不用管那么多,考虑自己就可以了。这么闹洪水,还干吗去?难道是视察灾情,像那些领导似的?

  袁传杰说此间灾情不归他视察。他到这里不研究这个。

  他们继续前进。越过克拉玛依油田,穿行大片荒漠。陈江南向袁传杰推荐途中的魔鬼城,说那是一种风蚀景观。大漠里风沙大,飞沙走石,大漠里的山岭石头常年受风,数千万数亿年下来,就给风沙雕刻得奇形怪状,有的像人头,有的像蘑菇,有的像树,还有的像房子村落,一簇簇一片片,真叫鬼斧神工。袁先生想不想顺道欣赏一下?袁传杰看着窗外一声不响,对陈江南的话充耳不闻。

  陈江南很知趣,即闭嘴。袁传杰却说话了。

  “喀纳斯湖水温大约几度?这时候。”他问。

  陈江南摇头,他说估计水温相当低。喀纳斯在北疆,欧亚大陆的深处,中国版图的最西北角,纬度高,气温低。喀纳斯湖海拔1300多米,是个高山湖泊,冬天里湖面结冰有几米厚,封冻期长达四五个月,眼下化冻开湖没多久,冰峰雪水汇到湖里,湖水肯定冰凉。

  “是友谊峰下来的雪水吗?”

  陈江南说不光友谊峰。那儿有好几座山,友谊峰是主峰。喀纳斯湖与友谊峰还有一段距离,到友谊峰就到国界了,中国、俄罗斯和蒙古以它为界。

  袁传杰还讲水温。说估计那条鱼的皮一定厚,否则不能耐寒。陈江南问是哪条鱼?袁传杰说就人们所传的喀纳斯水怪,它其实是鱼。

  陈江南说这东西的皮肯定厚,它有几百岁上千岁了吧!眼下大家兴致,都在找它,有的可能出于好奇,研究研究,有的可能觉得它好吃,或者还能拿去出口卖一个天价?所以它得藏到喀纳斯湖最深的地方去。

  袁传杰说它藏得了吗?不会无能为力吧?

  中午,他们在路边找了一家维吾尔族饭馆,一人吃了一碗拉条子。现拉的面条,煮后汆凉水,拌菜吃,风味很特别。袁传杰吃着面,忽然把筷子一放,起身走出饭馆。他从饭馆旁的小路拐到房后,沿一片篱笆走上一个坡坎。这时后边传出声响,扭头一看,是陈江南跟了出来,紧随不放。

  “袁先生内急?”他说“乡下地方,找个背人处就行了。”

  袁传杰不答话,也不解手,掉头走回饭馆,接着吃那碗面。

  原来陈江南的好奇心也强,同时他也多嘴。他在饭馆里向袁传杰介绍自己的来历。他说袁先生一定听出点口音了。他不是新疆本地人,老家在山东。十多年前他在山东一所师范专科学校读书,毕业后恰有个机会,报名支边到新疆工作。后来娶生子,定居此地。他并不是专职导游,在旅行社主要搞策划和项目推介,由于袁传杰要求的导游必须是男,他们那里此刻可供派遣的只剩几位小姐,因此就由陈江南跑这一趟。实际上他搞旅游是后来的事,之前他做什么?很少有人能够猜到:他当过多年警察,在公安局的办公室从事过文秘,还干过刑侦。有一次追捕嫌犯,开时有误,伤了路旁的群众,不好再干警察了,才改行从事旅游。

  “我练过柔道,”他笑道“水平一般,但是擒拿格斗基本功还行。我带团特别注意安全。袁先生咱们多合作,我可不想出什么事。”

  颇有些弦外音。袁传杰没有管他。

  吃完饭继续前进,袁传杰还那样,一路睡觉。他们的普桑车驶出大漠,经福海,绕过乌伦古湖,该湖蓝色湖水波光粼粼,直接云天,俨然一个北疆大湖。行进整整一个白天,傍晚前轿车越上一道山岭,司机小苏说,阿勒泰就在前方,藏在两条山岭之间的谷地里。陈江南给袁传杰解释名词,说阿勒泰地区属哈萨克自治地方,阿勒泰这个地名出自蒙语,意为“金山”当年成吉思汗的大军曾经经过这里,远征中亚、欧洲。也有人说阿勒泰其实为“冬窝子”之意,是古时冬季牧人及其牛羊驻留之所。

  袁传杰问:“洪水在哪里?”

  陈江南一时语

  他们进了阿勒泰市区。到了预定的宾馆,陈江南在大堂办理入住手续时,第一句话就打听:“昨天阿勒泰没发大水?”

  还真是发了。服务员说洪水从河里漫上来,哗哗哗好大,卡车都给冲走了,吓人得很,城里低洼路段被水淹没。好在来得快去得也快,今天上午水就退下去了。

  “布尔津那边咋样?”

  服务员说布尔津不能去,这些天都下雨,洪水比这边更大,路都给冲坏了。这边旅行社的喀纳斯游已经全部叫停。

  陈江南掉头看袁传杰。袁传杰越发脸臭。他们都没说话。

  他们去宾馆餐厅吃晚饭。这家宾馆环境幽雅,绿树园,一片一片,拔高大,长的都是白桦树。初夏时节,树,晚风中处处新绿。他们这一路都逢阴天,到了阿勒泰倒放晴了,夕阳斜照,白桦林间闪闪烁烁,都是阳光的碎片。

  陈江南说这是北疆,植被独特,往喀纳斯更鲜明,类似欧陆风光。

  饭后走出餐厅,太阳已经落山,黄昏迅速降临,气温也低了下来。陈江南说今天这一口气跑了七八百公里,当年穆天子约会王母娘娘怕也没这么急,袁先生一定累坏了,早点休息吧。袁传杰点头。他们进了房间。袁传杰住一个标间,导游和司机住隔壁一间。袁传杰没多耽搁,进房间擦一把脸,找件夹克披上,即悄悄走出。他看了一眼隔壁,房门紧闭,那两个人悄无声息。

  他轻轻关门,独自离开宾馆。外边已经发暗,他穿过公路走向城区。

  他在市区外围的克兰河上找到了洪水,这条河河面宽阔,站在跨越河面的大桥上,只觉桥下河水浩。桥上的路灯光投下河面,即让奔腾之水卷得不知去向,暗夜中只见水湍急,奔之声轰隆轰隆,千军万马一般,果然如宾馆服务员所形容,叫“吓人得很”袁传杰站在桥的中部往下看,观察洪水,好一会儿抬头,意外发觉桥那头有一个黑影,不动声待在暗处,是一个人。

  那会儿桥上很安静,行人极少,偶有来去,都是匆匆走过。北国晚间,山风强劲,凉意袭人,这种时候,还会有谁如此沮丧,到这里来寻找洪水?

  袁传杰快步过桥,沿一条大道走向城里。北疆内陆城市晚间比较冷清,街道宽阔,路灯明亮,但是两旁商店多已关门,行人不多,不像南方沿海地方此刻正是热闹之际。袁传杰在大街上行走,抬眼四望,果然洪水印记随处可见。大街人行道这一片那一片铺布淤泥,还没来得及清除干净。一个沿街小公园地处低洼,眼见得一片狼藉,显然是被洪水整个淹没。一条道沟严重破损,路面上豁然一个深深的大旁砖石散落,可能是排水不及,洪水从下边迸涌而出造成的破坏。但是路两侧建筑完好,没有倒塌,可推测人员基本安全,应当不会有什么伤亡。

  袁传杰独自夜游阿勒泰市区,东转西转,漫无目标,徒步行走,如陈江南所笑,叫“视察灾情”整整走了近三个小时,然后返回。再上大桥时,他又驻足不前,俯在桥中部栏杆上,脸向桥下水面,静静倾听。夜幕里河水咆哮,声响骇人。他闭起眼睛,一动不动就那么靠着,也不知过了多久。北疆深夜,温度降得很快,袁传杰虽穿上夹克,依然感觉冷,直挨到浑身冰冷实在待不下去了,他才悻悻离开,高一脚低一脚走回宾馆。

  夜游期间他常冷不丁突然回望,大多未见异常,却也有一两瞥间,似乎又看到了大桥头的那个黑影紧随不放,恍恍惚惚有如梦境。

  回到宾馆已是深夜。袁传杰注意到隔壁房门紧闭,一如方才。

  第二天上午他们继续动身,往布尔津。明知行程可能受洪水隔阻,陈江南却再没动议改变计划,可能因为清楚客人不会接受。袁传杰这人话不多,却特固执,所谓不见棺材不掉泪,没到彻底绝望,显然他不会放弃,只好见了棺材再说。

  布尔津距阿勒泰近百公里,他们走了将近四个小时,途中有几处地段修路,施工人员在紧急修复水毁路面,车辆因之滞留。多费了时间,总的却还顺利。

  袁传杰又是那句话,他问陈江南洪水在哪里?

  陈江南笑,说一路上水可大了,没叫袁先生看就是了。

  袁传杰几乎睡了一路,跟头天一样。别说路旁的大水,北疆风光于他也是不视不见。陈江南说袁先生昨晚肯定一宿没合眼。袁传杰不置一词,没听到似的。

  到了布尔津已是午后,他们在县城略事休整,草草午餐。布尔津风情独具,街道很宽,两旁房子不高,色彩多样,造型雅致,阳光照耀下特别明丽鲜,如陈江南所描述,恍然有一种欧陆景象。他们把车停在城市外围,一条河在那儿浩西去,江面格外开阔,速不疾不缓,水量显得非常丰沛。这是布尔津河。

  陈江南说袁先生找洪水吗?在这里。

  袁传杰问:“河水往哪去的?”

  陈江南说它出国去了。布尔津河是从北边喀纳斯那里下来的,经布尔津县城后汇入额尔齐斯河。额尔齐斯河向西出国境,到哈萨克斯坦的斋桑湖,再北入俄罗斯,汇进鄂毕河,往北冰洋。额尔齐斯河是中国境内唯一一条北冰洋水系河

  袁传杰说这跑得远啊。

  陈江南说大约三千公里吧。袁先生跑得怕更远些,从北京到布尔津。

  袁传杰没有吭声。

  午饭时陈江南推荐一种饮料,叫“格瓦斯”说是俄罗斯那边来的,口感独特。袁传杰尝了一点,果然特别,微酸,有点酒精度。正喝着,陈江南忽然一拍桌子,指着饭馆一角的电视机说:“完了。”

  不是电视机完了,是电视机的画面:当地电视台正在播一则通告,是布尔津旅游部门关于喀纳斯湖旅行的。通告说,由于近接连降雨,山洪暴发,前往喀纳斯的道路多处严重塌方,已不能通行,一些车辆和游客受困滞留于山间道路上。目前公路部门正在全力抢修道路,预计四天之后可以全部修复。在有关方面发布通行通告之前,请大家暂停前往,以免被困于途中。

  陈江南说:“就到这里吧,袁先生?”

  袁传杰把饮料杯子放回桌上,目不转睛盯着电视机屏幕。屏幕上没别的内容,通告正一遍一遍反复播放。袁传杰神色惨淡。

  陈江南说:“我说过的,不可抗因素,无能为力。”

  袁传杰一声不吭。

  4

  袁传杰踪迹的线索最终还是从北京找到。

  袁传杰是在北京消失的,他如果出了什么意外,例如被劫持或者谋杀,估计也不会在别的地方,就在那里。如果他真有什么特殊事项要办理,更极端点说,如果他因为某种缘故,在经过一番精心策划后准备潜逃,永久消失,其暗迹也是隐自北京。

  市政府办公室主任张耀把寻踪重点放在北京。时间紧迫,他得在尽可能短的时间里搞出点眉目,以免误事。星期天下午发现情况异常,当晚多方联络,没有进展,星期一上午他就匆匆动身,亲自北上找人。市公安局一位资深科长着便衣与张耀同行,这人长期从事刑侦,办案经验丰富,是全省有名的追逃高手。

  市长齐斌同意让公安人员参与。袁传杰是现任副市长,不管他是出意外还是出走,都是大事,如果另有缘故却遭无端怀疑,同样影响恶劣,也非小事,所以需要请专家参与,尽快清情况,才好决定。市长特别强调,在情况尚未明朗前,须严格保密。

  张耀与该科长着重查找袁传杰的去向。他们觉得袁传杰发生意外的可能不大,这人缜密、细心,他那种身份的人涉足的多是一些特定场合,出事而不为人所知的几率很低。另外他们觉得袁传杰像是做了精心安排,因此最大的可能是有意为之去了哪里,可能在北京某地方,也可能已经离开。如果他一直留在北京或者只到周边走走,那基本上不会有事,如果他不声不响就这么离开,那就可能是大事了。那样的话他一定是走得远远的,他需要使用交通工具,首选当然是飞机。

  袁传杰前往北京的机票是秘书在本市民航售票处定的,袁传杰代秘书买单程票,因为他在北京还要办点事,回来的时间未定,所以不要回程票。袁传杰是本市副市长,经常在本市媒体出头面,本市几乎人人认识他,知道他的名字,如果他打算远走高飞而不让人察觉、怀疑,他会选择在外地例如在北京购买机票。袁传杰到达北京那天,本市驻京办主任带着车到机场接他,直接从出站口接到办事处,此后他并没有独自外出时间,直到最后离开。他当然可能直接去机场,临时买票动身,但是这人有“研究员”之称,行事线条很细,一向很有计划,应当会事先安排妥当。

  驻京办总台的一位小姐提供了一条线索。星期四晚,该小姐在总台值班。她记得当晚八点来钟有一辆小面包车停到办事处门外,车上涂有某航空票务服务公司标志。那个时间恰是袁传杰吃完晚饭,独自在房间的时候。当时袁传杰对办事处主任说,晚上他要准备一下明天在中国美术馆仪式上的讲话,然后早点休息。

  总台小姐怎么会对某航空服务公司的标志有印象呢?因为该公司就在附近大道旁,店门外有大幅标志牌和广告,标有联系电话。有心者路过一瞥,转身就能取得联系。

  张耀他们立刻赶往该航服公司接洽,果然逮个正着。购票记录清清楚楚,顾客是用电话联系的,服务公司当即送票上门,客人亲自验票,确认无误,钱据两清。购票人即袁传杰,星期五下午的航班,由北京前往乌鲁木齐。

  两个追踪者面面相觑。

  袁副市长这干吗了?乌鲁木齐!

  恰在其时,张耀接到了一个特殊的电话,却是袁传杰的子,副市长夫人。

  她追问情况来了。此前张耀打电话问袁传杰行踪,把她问奇怪了,眼下轮她来跟踪追击。她说家里有件事要找袁传杰,怎么搞的,什么电话都找不着,手机一直关着,晚间也不开。奇怪了,从来都没这样过。他去北京开的什么会?加强安全生产管理的?高度机密?晚间也不能开手机?政府办应当多少知道点吧?

  这还能怎么办?张耀主任支支吾吾,说袁副市长的那个会嘛,可能是比较那个那个。他也一直联系不上。没关系的,明天再试试,可能手机就开起来了。

  那一刻他突发奇想,把市长夫人揪住了。

  “有一个人从新疆打电话来,也是急着找袁副市长。”张耀问“您知道袁副市长在新疆有什么事吗?”

  市长夫人茫然。她说不知道,他们家没有谁在新疆。

  “是新疆的乌鲁木齐。”

  市长夫人忽然口问:“一个医生吗?”

  “好像,好像。”

  市长夫人说,曾经听袁传杰说起过一个什么医生,远得很,在新疆那里。他是随口提到的。他还说新疆不错,台风够不着。

  新疆那里有一个医生,跟袁副市长有瓜葛。该医生所居地方不错,因为没台风。袁传杰买了一张机票从北京悄悄起飞,事前做一番精细筹划,抹除踪迹再关闭手机,让自己在这个信息社会里骤然蒸发,被疑为失踪,紧急查找。原来没大事,就是到一个台风够不着的地方找一个医生。

第六章 绿色

  1

  沈刚文去见范平,范平的表情很不好。

  “你们怎么搞的?”他语气颇不祥和。

  沈刚文赔笑,连称请领导体谅,情况需要当面汇报。

  范平很冷淡:“说,简短些。”

  沈刚文招手,跟在一旁的方霖赶紧掏公文包,拿出一份烫金请柬。沈刚文郑重其事,恭恭敬敬,双手捧着,把请柬送给范平。范平随手翻看一下,脸上又有表情了,是一丝惊讶。

  “这个啊。”他说了半句话。

  显然他料想的不是这个,他以为沈刚文和方霖找他是另一件事情。但是他没有过多表,除了本能的一丝惊讶,他什么都没说。

  沈刚文感到有效果了。他当即强调说就是这个,用它坚决落实领导要求。

  沈刚文那个县将于一周后举办一个大型节庆活动,沈刚文带着方霖专程到省里送请柬,邀请范平前去参加。沈刚文是县委书记,方霖是县委办主任,两人一起出马,表明对所邀请者格外尊重,格外恳切。不是每一个列在邀请名册者都能享受这种礼遇,只有若干最重要的客人才有资格。

  范平不是一般客人。他身份比较高,省政府的副秘书长,在省长面前只算属下,摆到沈刚文面前货真价实就是领导。他跟沈刚文所在的那个县久有渊源,跟沈刚文本人相识多年,眼下他对沈刚文大有看法,手里正抓着一件跟沈刚文有关的事项。所以他对沈刚文表现冷淡,沈刚文心知肚明,早有足够的心理准备。

  昨天,沈刚文已经在范平那里吃过闭门羹了。他一连打了十几个电话,求见范平,没能直接挂通,都是范平的一位下属挡了驾。那人说范副秘书长在开会,没时间,有事另外联系。如此打发沈刚文。沈刚文并不气馁,决定打上门去,皇上不急,太监可急。今天一早,沈刚文带上方霖,未经许可,擅自前往省政府大院,在省领导还没上班之前潜入省府办公大楼。这种事听起来玄乎,做起来不难。如今当县太爷的,需要到这种地方办的事还少吗?不说每周一歌,至少个把月得拜访一回,走得这座楼好比自家大院,到处眼。所以需要的时候一潜便成,如入无人之地,身手胜于小偷。两人在范平办公室外守株待兔,于八点整把领导逮个正着。

  沈刚文不是瞎蒙,他心里有数。事前他做过充分准备,已经搞清了范平今天上午的程,知道他一早会在办公室开个小型碰头会。类似情报很重要,决定行动的成败。沈刚文一摸一个准,因为手中有一些找得着用得上的人,开玩笑说,都叫“长期卧底,业余眼线”毕竟是县委书记,上上下下常打交道,省府大楼里认识的人多,需要的时候四处打听,用心一点,只要不属国家机密,通常情况总是可以得到。所以碰上沈刚文这种人,范副秘书长挡驾容易,不见也难。

  但是他张嘴就批:“你们怎么搞的?”

  显然有人向他报告过了,他清楚昨沈刚文曾一再求见。他一定还认定沈刚文想跟他说的是些什么,并决定暂时不听,所以让人彻底挡驾。此刻情况有些不同了,所谓“见面三分情”电话中把人拒之门外比较简单,通过下属挡驾尤其方便,一旦人家在办公室门外拦住你了,再怎么大官,再怎么不愉快不想听,这种时候也不宜闭门不纳。毕竟沈刚文不是哪里钻出来的盲,或者什么老上访户,人家是县委书记,一方诸侯。而且彼此相识已久,有些瓜葛。

  沈刚文和方霖就这么进了范平的办公室。沈刚文送上请柬,按范平的要求,用非常简略的语言介绍了情况。他说他们的这次活动有两大内容,一是招商,二是论坛。招商节庆他们县已办过五届,这回是第六届。这一届规模大,内容新,与以往不同,特别重要,所以专程到省里请领导。这一回的不同在于论坛,他们创新思路,决意让招商活动别具色彩,搞成一个“绿色论坛”

  “命名也变过来。”他强调“以新思路统领。”

  请柬上是这么写的,活动被叫做“绿色论坛”暨第六届招商节。沈刚文称“绿色论坛”是一种形象说法,其内涵是可持续发展,推动经济建设,注重生态环境,保护绿水青山。他们拟邀请领导、专家、学者及客商,于节庆期间就此进行深入研讨。近年上级特别是范秘书长一再强调重视生态环境,这方面他们也做了许多努力,要通过办论坛加以认真总结,力求继续发展。

  范平一直一声不吭,听到这里有反应了,即刻批评。

  “自我感觉还好?”他说“那些事都没有吗?”

  “不敢说什么问题都没有。”沈刚文说“我们这次也考虑到了。”

  他说不是只论成绩,也要请与会者帮助找问题,出谋划策,提出意见建议。他们准备以此发端,年年都这么搞,办出特色,推进工作,做成本县一大绿色品牌。

  范平不置可否。

  “范秘书长一向非常重视,”沈刚文说“第一次搞绿色论坛,很希望领导能够光临指导。”

  范平看了一眼手表。

  “再说吧。”

  就这么一句,如此打发。

  沈刚文并不气馁,继续热情相邀。他说范秘书长曾经在他们县生活过,对那里的青山绿水格外有感情,对他和县里工作特别关心支持,所以他们最希望能把范平请到。

  “秘书长再不光临说不过去,大家都会批评领导。”

  他开玩笑,故意加重语气。一看范平脸色忽然有变,他立刻又打圆场。

  “批评秘书长官太大,工作太忙。都说咱们县人杰地灵,出了这么大一位领导。但是大领导走了后没再回去过,知道的明白是工作太忙,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什么让领导有意见了。”

  他向身边的方霖使眼色,方霖跟着冲出来帮腔。

  “上,上次听说范秘书长要回去,大家非常高兴。”方霖很紧张,这就有些结巴“哪,哪想到又有事情。”

  沈刚文把话接过去,说那一回小学生都换新校服了,准备领导。没想到省长一个电话,中途把范副秘书长叫回省城,非常遗憾。当时领导也说很遗憾,以后一定另找机会。现在这个机会不是很好吗?

  范平还是那句话,不冷不热。

  “再说吧。”

  沈刚文又使眼色,方霖继续游说。

  “还有一个,是漂,漂流。”

  方霖说,本次“绿色论坛”不是光坐着谈论,它还有一项安排,就是请与会者参加水上运动,是漂流。本县新开辟了一个漂流旅游项目,很受。漂流点两岸青山绿水,宾客一边运动,一边可以深刻感受环境保护的重要。

  范平有表情了。

  “在哪漂?”他问。

  方霖说是在县北部的乌石溪。

  范平摇头,说不知道那地方。

  沈刚文说:“领导去了就知道,山好水好空气好,好极了。”

  范平问溪里有鱼吗?沈刚文说没有深入考察,但是肯定得有。当地还是纯自然生态。

  范平问你们拿什么漂流?方霖说溪不深,但是水量大,水急,漂流用的工具是皮艇,即充气橡皮艇,每艇配支桨。

  范平说,还不如几个“翁存”去漂。

  “这是,什么?”

  方霖没听明白。范平又说了一遍:“‘翁存’,知道什么叫‘翁存’吗?”

  方霖说他不知道。

  “你,沈书记知道吗?”

  沈刚文发笑,说他只知道领导水平高,讲的肯定不是日本话。但是确实不懂,他这个书记很笨,尤其是语言能力很差。

  范平冷笑,说他见过的县委书记里,数沈刚文会说话。

  “你们走吧,”他说“我这里要开会。”

  沈刚文很利索,不再多嘴。他站起身,说谢谢领导,谢谢。

  两人跟范平握手告辞。范平按铃,一位年轻干部应声进门。范平代年轻人代为送客,自己只摆了下手,没有起身。

  他们出了范平的办公室,大家一声不吭。走过长长的过道,来到楼层电梯外,还是一声不响。待那位年轻干部送他们进了电梯,自己告辞离开,身边没有旁人时,方霖才擦一下脑门儿,说他吓出了一身汗。

  “范秘书长架子好大。”他说。

  沈刚文感叹,说方霖怎么当的办公室主任?少见多怪。其实范平这个领导很不错的,他要亲切起来真是非常感人。问题是人家现在有意见,没兴致感人。

  方霖举手按电梯控制键,沈刚文忽有所动,问方霖有没有听过这部电梯的笑话?

  方霖说:“官太小了,哪里听得到。”

  沈刚文批评,说办公室主任耳朵应当拉得比书记还长。

  “我哪能跟书记比啊。”方霖说。

  沈刚文讲那个笑话。说有一回这部电梯停到某个楼层,进了两位领导,都是大领导。大领导有什么鲜明标志呢?不在架子。架子大不大不是标准,有的人官不大,架子不小,有的相反,官很大而没有架子,有的人有时有架子,有时没架子,情况因人而异。人家大领导有一点很相像,就是身上的零碎比较少。咱们基层官员喜欢往身上装零碎,例如手机啊,烟盒啊,皮包啊,还有钥匙串,或者把东西往衣袋里装,或者把它们都往带上别,手机套烟盒套眼镜盒钥匙圈全都挂上,得一条皮带不堪重负。人家大领导很干净,什么都不要,钥匙串尤其不要,自有秘书什么的帮助料理。所以秘书的钥匙串大,领导则小,领导大到一定程度,他就不带钥匙了。那一天进电梯的两位领导都不带钥匙,所以都大,但是情况比较特殊,两位都没带秘书,这就有问题了。在电梯里站了好一会儿,他们才发觉不对头,其中一位领导问另一位说:“这电梯是不是坏了?”另一位领导说是啊,他也觉得奇怪,怎么电梯只知道关门,不知道动呢?

  “其实是他们没按楼层键。”沈刚文说“习惯他人代劳,都已经不会了。”

  方霖忍不住笑,说这是真的吗?沈刚文说就是一个笑话,真假不论。咱们笑人家不会坐电梯,咱们的下属可能也笑咱们钥匙串大。说笑话也就是笑一笑,笑完了还得立正敬礼。没有领导,哪里还有咱们?

  “人家不需要会摆电梯,只要会当领导。”他借题发挥“会摆又怎么样?带上一串串零碎,事到临头人家就一句话,咱们一张张脸全都绿了。台子上一坐,一片绿色,这就是绿色论坛。厉害啊。”

  方霖说看这样子,范副秘书长是不会放手?

  沈刚文不说话。

  “咱们还再请吗?”

  沈刚文说范平肯定不会去参加。这种时候这种情况,这么大一个领导怎么好去?

  “那咱们白来了?”

  沈刚文说不会白来。请得去当然好,请不到大神,起码也有所沟通。县里的情况报告了,态度表白了,给领导留下印象了,多少总会有点效果。眼下这种时候,见一见面,沟通沟通非常重要。被领导拒之门外很不好,特别是被范平这样的领导拒之门外,那就没救了。想办法挤进门才能有所弥补。这一次没请成,可以在活动办完之后来汇报,几点情况,几条收获,请求指示,希望多多鼓励,批评嘛也可以有一点,但是应当有更多的体谅。等等。总之不能放松,直到取得成效。

  “人都一样。”他说“咱们有不能承受的,大领导也有。”

  方霖说他很担心。

  沈刚文说有问题不怕,可以解决,关键是要找对路子,吃透领导。吃透了才可以对症下药,想办法触动他。有一种人很难触动,除非有足够的刺强度,找警察用的那种电,突然电他一下,一蹦三尺,可能解决问题。

  方霖不觉发笑,说沈书记这么勇敢?电击领导?

  沈刚文说那是个比喻。如果管用,那多简单。电有的是,可惜捅不下去。

  “所以绿着个脸,还要搞绿色论坛。”他说。

  他们离开了省政府大院。

  坐上轿车后,沈刚文开始琢磨范平那句话,那个“翁存”如他玩笑用语,那肯定不是日本话,可能最大的该是一句土语。范平是在询问漂流时提到那东西的,说与其用橡皮艇,不如拿“翁存”去漂,这就是说该物品为水上用具,难道是一种地方特色摆渡小舟?

  沈刚文在车上打手机,直接找山边乡的一位副书记。山边乡归沈刚文管辖,是位于县南的一个山区乡镇。沈刚文不找乡书记,也不找乡长,因为那两个人跟沈刚文一样,都是外地干部,不熟悉当地生僻土话。根据干部任职回避规定,本地人不在当地任主官,副职却无问题。山边乡里有一位副书记是当地人,所以沈刚文找他。

  这个人也不懂。“翁存”?这是什么东西,是这么叫的吗?不会读错吧?

  沈刚文有些不耐烦了,问该副书记今年多大了?一百岁了没有?那人发窘,说还差得远,他今年三十五。沈刚文问他此刻在哪里,乡里还是家里?那人说在乡里办公室,刚才还在开会。沈刚文说现在都这样,会议室里边的字个个都懂,会议室外边的字老不会念,小时候还记得几个,当个小官就忘得差不多了。

  “身边有没有山边本地人?要老家伙。”

  那人说有一个,是他老娘,住在他这里,年纪已上六十。

  “这个差不多。快去问。”

  人家老娘也不明白。沈刚文让方霖在电话里一遍遍虚心请教,老人家根本搞不清什么叫做漂流,何况各种漂流工具。

  她说过河还是得用筏子嘛。以前都是的。

  “问她,除了筏子,还有什么能使?”

  问了半天。老人一口咬定,什么都不行。

  “翁存那是布田用的。”老人说。

  这一下居然就搞明白了。原来真有那么一个东西叫做翁存,它的准确叫法应当是“秧船”山边那地方口音比较奇特,当地人管秧苗叫“翁苗”管“小船”叫“小存”所以“翁存”就是“秧船”秧船这种东西绝对不是河上摆渡漂流的用具,因为它很小,实际上只比农人晚间洗脚的木盆大一点而已。这东西是木质桶帮,用竹篾箍成,平底,很浅。早年间到了秧季节,农人们把秧地上育成的秧苗拔下来,扎成一束一束,肩挑车运,到田间地头,这以后就得用上秧船。人们下田秧,把一束束秧苗装进秧船,装上一桶,拉下水田,放在身后,然后弯秧,左手抓一束秧苗,分出一撮一撮,右手把那一撮一撮进田里,有如在水田里纵横织秧,这就叫做“布田”当年农人秧是倒着走的,秧船丢在脚后水田里,一排退一步推一下秧船,待手中这一把秧完,反身从秧船里抓出一把,接着往下,省得爬上水田岸去地头再取秧苗。该船就管这个。

  如今这种“翁存”还用,范围已经小了。因为乡间推广抛秧,用机器把秧苗直接抛到田中,无须再推个木桶一撮撮。有的地方用秧机,也是让机器替人干活。还有一种技术是把稻种直接撒到田里,不再育秧秧。这些新技术都不用,拿老办法种地时,也多有铁桶铝盆塑料器具替代旧式“翁存”于是那般纯天然很绿色的用品渐渐不为小辈人知,也属正常。

  方霖却觉得不解,说这个东西不对啊,说它是船,撑大了也就是个小桶,只能装十来束秧苗在田里推,哪里可以装一个人在水上漂?哪怕是个小孩也不成啊!范秘书长让咱们拿这种小木盆代替充气皮艇到水上漂流,他糊涂了?

  沈刚文说什么叫吃透领导?把这个搞明白,那就吃透了。

  2

  一路上范平不太说话。张小梅说,范副秘书长很惆怅,这里边一定有故事。

  范平说:“哪有什么故事。”

  张小梅说怎么会没有?她猜可能比较绵,起初很感人,后来很悲伤,刻骨铭心,永生难忘。一定是初恋什么的。

  刘一江赶紧制止:“小张,别说!”

  张小梅让主任不要着急。她说范副秘书长一路板着个脸,像是主持哪位老领导的悼念仪式,现在终于有了一点笑容,这是她的功劳。

  范平不也笑,要刘一江别多干涉,让她说。

  于是张小梅格外来劲。张小梅三十来岁年纪,性格外向,能说会道,自称最会表扬领导。该小张用于场面上活跃气氛,很拿得出手。刘一江为人平和沉稳,是张小梅他们研究室的主任。省政府办公厅的研究室归范平管,他知道这两个干部文字都不错。这一次出门,范平就带这一男一女,说是带剑一对,干将莫,足够打他一场。

  张小梅打听此行调研内容。她说,范副秘书长这回任务比较奇怪,临时调集,匆匆动身,神秘兮兮。她感觉好奇不已。

  范平说到地方就知道了。

  他们乘范平的车离开省城。小张坐前排助手位,刘一江陪范平坐后排。轿车一通过收费口,驶上高速公路,范平就让驾驶员给点音乐。驾驶员赶紧找CD片,按键。张小梅不发笑,说范副秘书长今天心澎湃。

  范平感叹,说哪有呢。

  张小梅说她发现问题了。以往跟范平出差,领导很风趣,有说有笑。对部下很亲切。今天不一样,不说不笑,要听音乐。领导一定心事重重。

  范平说没那么严重。

  张小梅说严重。领导一沉重,下属就受惊吓,只好跟着沉重。今天天气多好,不该这么沉重的。否则到地方就得抬进医院,还研究个啥?

  范平不哈哈,说他批准了,到地方让他们抬小张进医院,在那里研究。

  张小梅说她清楚,这是好办法。领导生病了,大家就有机会,可以表示表示,亲切慰问,烟酒烟酒。可她还没当领导,不抽烟,也不喝酒,研究啥呀。

  范平说:“让你研究吃,绿色食品。回头你就拿这个写文章。”

  张小梅笑,说这个好。给什么吃啊?土鸡蛋?

  刘一江说土鸡蛋算什么。不知道这去的地方跟范副秘书长什么关系吗?

  张小梅说知道,范副秘书长的二乡,第二故乡。

  刘一江说哪有这么讲的。

  张小梅说这个可以创新。先例也有,第二中学叫二中,第二医院叫二院,还有二婚二二渠道什么的,一个道理。知道范副秘书长是回二乡,情绪比较特别,所以才打听是否涉及初恋。

  范平说有点那个味道。

  张小梅发笑,更来劲,请求范平讲这个故事。她说她两个叔叔那时都下过乡,上世纪六十年代末,七十年代中“文化大革命”知识青年,上山下乡,那些事听起来有趣。知道范副秘书长也是那时代过来的,当知青,就在那个二乡。范副秘书长的故事里一定有个姑娘,很淳朴很漂亮。是吗?叫什么呢?小芳?

  范平说:“也不能都叫小芳,像那歌唱的。我这个叫溪温。”

  张小梅说这名字怪,姓溪吗?

  范平说姓鱼,溪温是一种鱼。

  于是就说溪温。范平说,那地方溪里鱼类很多,有一种淡水鱼个儿小,身子细长,像一片小树叶,游动敏捷,成群结队在溪里飞快来去,梭子一般。这种鱼不好捉,但是特别好吃。拿去煮鱼汤,不用油,撒一点盐就可以了,味道极其鲜美。当地人管这种鱼叫“溪温”是土名,它的学名是什么没人知道。

  张小梅笑道:“范副秘书长转移视线。问他小芳,讲一条鱼,肯定有问题。”

  刘一江说不是秘书长有问题,是咱们没有领会清楚。

  一路聊天,如张小梅所笑,幸好领导有这么个初恋情人,否则到地方她就该进医院了。行程过半时,刘一江接了一个电话,放下电话后他向范平报告,说沈刚文他们要到高速公路出口那里接范副秘书长,县里五套班子主要领导全部到场恭候。已经从县里动身了。

  范平一声不吭。

  张小梅发笑,说这什么沈刚文白忙活,这回是死定了。

  刘一江赶紧制止:“别讲。”

  张小梅说他们搞得这么绿色,是不是环保方面出了问题?

  刘一江说人家不承认,自称好极了。

  张小梅说:“现在这些地方官大多嘴硬。搞坏秘书长的二乡,还不认账,所以说他死定了。”

  “又讲。”

  范平突然话:“该死就得死。”

  刘一江顿时哑口无言,张小梅也吓了一跳。

  范平带剑一对,驱车前去参加沈刚文的“绿色论坛”决定做得有些突然。一周前,沈刚文与方霖到省里,专程给范平送请柬,汇报工作,力邀范平前来指导,他没答应,只是不冷不热,给了对方两个“再说吧”当时他根本没打算去。见面前沈刚文曾经打了十几个电话求见,出面为范平挡驾,不让沈刚文找上门的就是刘一江。他跟随范平多年,领导的心思摸得很透。沈刚文见过范平后,刘一江没听领导嘴里有什么绿色,他明白这事不必管了。

  几天前,方霖从县里给刘一江打来电话,说书记让他再联系一下,请求刘主任提醒提醒范副秘书长。沈书记不好意思再三催促,所以劳请刘主任代为转告:县里的“绿色论坛”暨招商节就要开幕了,非常盼望领导能够拨冗归来。

  刘一江说:“告诉你们书记,秘书长最近比较忙,不去了。”

  “是不是再想想办法?”

  “你知道秘书长处理什么工作吧?”

  “知道知道。”

  “他的事情很多,走不开。”刘一江说“就这样跟沈书记说。”

  “好的。好的。”

  事情就此了结,彼此都是在走程序。方霖电话里很恳切,提到“拨冗归来”好像是等着范平回乡省亲一般。刘一江明白他只是在表示礼节,县里头头清楚范平不会去,但是当初范平给过两个“再说吧”这就不能不最后落实一下,得到一个口头确认,同时再利用机会表示一下他们的盛情。如果他们还认为可以争取,那就不是方霖打电话,该是沈刚文再次潜入省政府办公大楼来了。

  刘一江替范平挡了驾,事后还是应当报告一下。不料范平听了后却没有表示认可,他不吭不声,表情异常。刘一江不有些发闷。

  “这个,我是想,”他说“去了不好。”

  范平说话了。他说那地方冬天是很冷的,但是再冷的天小溪上都会有一层雾气,轻轻地往上飘,从来没有断过。雾气是热的,像一锅热包子打开蒸笼盖一般。小溪怎么会变成蒸笼呢?因为有一股温泉进去。冬天里别的地方河水冰凉,那条溪很暖和,女人们挤在岸边洗衣服。溪里的鱼因此长得特别好。别的地方没有的鱼,那里有,可能因为水温比较高。

  “一晃离开三十多年了。”他感叹。

  刘一江说以后找机会专门去看看吧。这个“绿色论坛”没必要去,毕竟只是一个县里搞的,规格小了。还有些具体情况。

  刘一江讲得比较委婉。对范平来说,类似活动的重要确实不大。但是关键不在规格,在其出场的特殊意味。范平在省政府十数个副秘书长里比较特别,因为他对应省长工作,省长相关事务均由他处理。当年省长还是副职时范平就跟随他,直到现在,配合工作多年,颇受省长信任重用,因此很为省内各地官员注意。全省有百来个县区,各地组织的活动很多,只要范平在哪里面,人们就会做广泛联想,因此他有必要多加注意。沈刚文那个县是范平下乡待过的地方,通常情况下,该县的节庆活动,哪怕没有太大的重要,范平空参加一下,表示关心支持,或者给点实质帮助都属人之常情,并无不当。问题是眼下那个县不太好去,因为搅出了一些事情。

  事发于半年多前,那一带下了场大雨,闹了灾,倒房死人,引起了注意。有一份农业部门提供的材料分析灾害原因,点到短时间集中降雨的天灾因素,也提到了当地工业开发造成山区植被破坏严重,导致水土失等人为问题。这份材料被范平注意到了。同期那一块区域数个县不同程度都碰到洪灾,沈刚文那里的损失并不是最大的,范平却最为注意,因为该地跟他有旧,他一直十分留心。

  他把材料转给沈刚文,还在上边批了几个字,追问情况究竟如何。沈刚文反应非常迅速,收到材料的第二天,他就专程跑到省城,亲自给范平打电话,约定时间,到办公室汇报情况。

  他说农业部门灾情材料把事情说大了。灾后报告,免不了夸大一点灾情,以期得到更多的救灾补助,这是常情。植被破坏水土失现象哪里都有,哪怕挖条水沟都会出一片黄土,所以他不敢说他们没有一点水土失问题。那是假话。但是情况绝对不是材料写的那样。对环境问题他们历来非常重视。

  “范副秘书长一再代,哪敢不注意。”

  “真的吗?”

  这个人准备很充分,所谓口说无凭,眼见为实,他不只拿嘴说,还用眼睛讲,他给范平带来数十张照片,是一批摄影作品。不久前他们县搞了一次摄影大赛,请了省里十几位摄影家到县里采风,拍了一批风光照,搞了一次展览,他从中挑出一大摞,敬请范秘书长审阅。照片都很漂亮,有山有水,山上林木茂密,水平和清澈,目青翠,绝对绿色。

  范平翻来覆去,看其中一张照片。

  “河口桥?”他问。

  沈刚文说是河口桥。老桥。

  当年有一回,范平曾独自撑着一个竹筏子,筏上载着一口大铁锅,顺而下到山外镇子,途经这座河口桥。那是雨季,河水暴涨,人得趴在筏子上才能钻过桥。过桥时天已经快黑了,水声轰隆轰隆,两岸林子黑的,野兽叫唤不止。那时年轻,胆子大,事后想来怪吓人,当时不觉得怕。

  他感叹,说这桥还在啊。

  沈刚文说桥还在,公路已经改道了。如今这一带野兽可能少了,但是林子依然茂密,河水还是那么大。有照片为证。照片当然也可能作假,范秘书长赶紧安排个时间,亲自去走一趟,实地验证,看看情况究竟如何,免得不放心。

  范平警告:“你注意,我会去的。”

  事情到此作罢,植被破坏水土失暂告一段落。

  后来就到了节。大年初三范平值班,临近中午时,有人往办公室给他挂了个电话,是旧友问候。当年同在一个地方队的知青那一天相约回乡,带着老婆孩子,包了两辆大客车,去了近百人。中午他们在乡下聚餐,喝酒了,酒劲到了不论大小,就给范平打电话,几个人轮说。

  有一个人骂范平,说小范这样不对。早先大家在河里抓溪温,小范最能吃。怎么一当大官就躲起来?再不回来看看,这里山炸光了,鱼也死完了。

  这个人肯定喝多了。旁人没让他讲,抢了手机。

  也巧,没多久有一封群众来信到了范平手中,信直接寄给省长,省长转范平处理,信中密密麻麻按有几十个手印。来信发自沈刚文那里的山边乡,当年范平就在该乡队。来信者自称均当地村民,说近年大量开山,采石场、石料厂遍地开花,毁山占地,补偿极低。老板大赚其钱,百姓有如遭灾,利益受到严重损害。

  不由得范平联想起灾情报告和大年初三旧队朋友的电话,他有些感觉了。这一次范平不找沈刚文,把信件转给国土资源厅,请他们迅速了解一下。最好不事声张,务必到现场摸摸情况,掌握第一手材料。国土厅很重视,即组织人员下县了解,返回后,该厅领导亲率调查人员到范平这里汇报。整个汇报过程中范平板着个脸,几乎一言不发,他震惊不已。

  情况比村民反映的还要厉害。村民这封信主要提及占地赔偿太低,不合理,调查人员发现除这个问题之外,该县山区一哄而上,全面开山,无序采石,大量加工,已经严重损坏当地的花岗岩和林地资源,对生态环境造成极大破坏。该问题早几年已经有所反映,近年渐增多,但是直到范平过问才引起了足够重视。

  “情况还在发展。”调查人员说。

  范平一声不吭。

  这只是一个初步了解,接下来怎么办?报告省长,严肃过问,或者责成市、县自行处置?没待范平考虑出一个办法,沈刚文找来了。

  这个人很感,省里部门一去了解,他迅速打听出究竟,知道事发于范副秘书长。他立刻打电话求见范平,说要汇报情况。这一次范平不再表示亲切。

  “你又准备了多少照片?”范平问。

  沈刚文说不敢糊领导,一张照片都没带。他想请领导亲自下去看一看,眼见为实,情况自当清楚。这些年他们县发展得快,对生态环境也一直很注意,情况肯定比周边各县都好,他有把握。范副秘书长多年来一再代,他不格外重视怎么可以。

  “领导来了,一看就知道。山上有树,水里有鱼,老百姓口袋里有钱。”

  “问题都不存在?”

  他不敢这么说。招商办厂,发展工矿产业,对环境多少总会有一些负面影响,哪里都一样。但是他们很注意。这一次省里来了解,县里认为自己总体不错,也没有掉以轻心。不待上边发话,他自己已经主动布置专题检查整改,全县采石企业目前全部先暂时停产,待检查整改后视情况研定,或准或撤。

  “尽管情况不是那样,”他说“我们还是态度非常坚决,力度非常大。”

  “全部停产?”

  “全部。”他强调“领导可以派人核实,也可以亲自来看看。”

  范平当即批评:“跟你说过多少次?为什么要到现在才来手忙脚?”

  沈刚文检讨,说错在自己没有及早向领导汇报。领导多次代注意环保,他哪里敢忘。县里眼下是主动采取措施,表明态度坚决,实情并不像旁人说的那样,他们一直都很注意,情况肯定比周边好。

  “难道还是他们冤枉你了?”

  “不是我告状,省里部门高高在上,跟下边隔得远,基层情况不了解,先入为主之见却很多,一点也不体谅基层工作的困难。一旦有事,得到一支令箭,一下车就挑刺,拿个放大镜到处照,蚊子长得跟大象一样。随便看看听听,脑子里全是问题。这不公道。范副秘书长长期关心基层,理解下边干部,大家最信得过。请求领导一定要来亲临指导,一切自会明白。”

  “再说吧。”

  沈刚文已经让范平感觉不对。但是沈刚文如此强调,也让他一时有些踌躇,情况会不会另有一面?

  没等范平考虑清楚,拿定主意,沈刚文再次找上门来,把一张请柬送到他的面前。起初范平以为此人锲而不舍,还要变着花样给他展览该县山上的树,水里的鱼等等,说明自己蒙受天大冤枉。不料人家不足于辩解,他更进一步,变被动为主动,轰轰烈烈地搞个绿色论坛,抓住一面绿色大旗使劲挥舞,似乎他那里最是美好,起码最是明白。敢拿这个办法回应上下追问,这个人的应对能力和反应速度,都绝对超强。

  这种情况下,范平前去参加这个绿色论坛有所不宜。他到那里说什么作何表态都不好。所以刘一江坚决替他挡驾。对方也明白,一请再请,主要是表白加客气,并不特别强求。但是等到刘一江向范平一报告挡驾情况,他却沉不语。

  “范副秘书长这是,”刘一江问“想去看看?”

  范平说:“当年那儿有一个石头砌的小屋,把温泉引进去,水非常烫,冬天里我们常到那儿洗澡。”

  刘一江还是劝告,说目前情况下,不去为好。

  范平说他再考虑一下。

  “省长那里走得开吗?”

  范平说看情况吧。

  第二天他下了决心。

  “咱们去看那些树,还有鱼。”他说“眼见为实吧。”

  刘一江给方霖打了电话,那边喜出望外。当天下午,一份传真件就送到范平手中,劳请领导审定。这是《范副秘书长一行活动安排表》,县里安排范平出席他们绿色论坛的所有重要活动,包括开幕式、重点项目剪彩、研讨会、参观、漂流等,还安排了一天走访,地点是当年范平当知青的山边乡。安排表极尽其详,几点几分到哪里,几点几分离开,谁谁陪同,午餐如何,下榻地点,一应俱全。

  范平把安排表丢在一旁,决定到时候再说。

  “让他们给找个小船,竹筏子也行,加上一张翎子。”

  “什么?”

  “翎子。你就这么跟他们说。”

  隔天,范平带着两位下属动身前去。

  一路顺畅。离高速公路出口还有三十公里,沈刚文等人已经到达接地点。他们给刘一江打了电话。

  张小梅说:“这个沈刚文功夫做得真足。”

  刘一江说:“不管怎么做,毕竟假的真不了,真的假不了。”

  张小梅说,如今有些时候确实真假莫辨。照片可能作假,眼见也不一定为实。美国有一个魔术师有办法在众目睽睽中把纽约的自由女神变没了,咱们下边一些基层官员哄骗领导,水平比人家还厉害。据说哪地方有个领导下乡检查绿化植草,当地山坡上一片黄,马上就有人想出点子,了许多绿色涂料,涂路边的山坡。这就绿化了。这个沈刚文会不会也去到处搜罗绿色涂料?

  范平说:“看他敢。”

  秘书长代,此次前来参加绿色论坛,一定要把情况搞清搞准。他为什么带两位下来?就是反对糊。这回他一定要去亲眼看些东西,他也知道自己下去后会被市、县官员包围住了,他们领他看的,一定是精心挑选的地点,真实情况不一定能够掌握到。这就要给刘一江张小梅两位派些任务,他们不必跟前跟后,尽管主动行动,什么地方都钻过去看,一旦发现问题,可以立刻向他报告。

  张小梅发笑,说这回有人死定了。

  3

  方霖问:“领导怎么突然就要来了?”

  沈刚文分析:“可能是电到了。”

  沈刚文自认为是他“电击”了人家领导,范平受了刺,所以专程前来。这当然还是笑谈,沈刚文哪敢拿支电去电击领导?他所谓的电其实就是嘴中的舌头,他认为领导可能是被他的一句话打中的。他去省里邀请时曾故意实施刺,说范平离开三十多年没回去过,再不去的话“大家都会批评领导”范平一听脸色就变了。沈刚文当即转口,说大家是批评领导官太大工作太忙,如此打了圆场。

  “其实人家听出来了。”沈刚文说“都会批评,意思是大家都会骂他。”

  现在把领导骂来了。沈刚文任务很重,因为领导必来者不善,沈刚文的“绿色论坛”在人家那里足够可疑。

  “领导想来干什么?亲自挑刺?”方霖向沈书记求教。

  沈刚文说人家需要下决心。可以把咱们这件事办成大事,也可以办成小事甚至不管。领导需要亲自来下这个决心。

  方霖忧心忡忡。他说范领导非常威严,不哼不哈,两个眼睛灼灼有光,来了可怎么侍候?沈刚文还是那句话,说人都一样,各自都有承受不了的。范领导当不例外。

  “来了就是咱们的机会。”他说“可以加倍努力。”

  他的努力就是一波又一波的“电击”

  那天沈刚文亲自率队,驱车二十余公里,到高速公路路口接范平。县各套班子主要领导一起出场,摆出了最高规格的阵容,五辆轿车一溜排开,六七个县领导列队候,范平下车时,大家一拥而上,握手致意。

  范平很冷淡,他批评:“沈刚文,你们都没事干吗?”

  沈刚文说哪里没事干,这两天真是搞死了。绿色论坛明天开张,眼下忙着张灯结彩,个个。但是一听说范秘书长到,谁都要来,生怕没见上影响进步,他这个书记也没办法。

  于是七嘴八舌,各位县领导一起声讨沈刚文,说沈书记就是想把范秘书长藏起来,自己要,别人不给。这些日子不一点口风。今天上午本来安排了一个会,沈书记不开,走人,大家觉得奇怪,揪着一问,才知道是大领导来了,他要亲自上这儿接。这还行?范秘书长好领导是大家的,领导关心不能让沈书记独占,所以一起跟了过来。

  这些地方官员搭着伙开玩笑,干起来轻车路。

  范平却不认可,还批:“绿色就绿色,功夫不要做到这里。”

  沈刚文说接受领导批评。一定多做实功。

  按照通常规则,沈刚文请范平坐他的车,以便一路汇报。范平却没打算表现太亲切感人,摇头说不必换乘,他还坐自己的车。沈刚文也不勉强,主随客便,于是大家各就各位。沈刚文的车开道先走,范平一行紧随其后,其他人物依次跟上,车队不算浩浩,也颇具规模。

  方霖对沈刚文说,范秘书长人来了,表情没变,还是那般严重,让人看来紧张。

  “咱们这么隆重,人家只有批评。”他说。

  沈刚文说,大秘书长跟省长到处走,场面见得多了,不容易有感觉。咱们自己有感觉就行。他问方霖县里那头准备得怎么样?方霖说已经打过电话,万事俱备。

  沈刚文下令:“再打。通知他们贵宾就到,准备放电。”

  从高速公路路口到县里也就半个来小时路程,一眨眼工夫到了。车队开进县宾馆,贵宾下车之际突然锣鼓齐鸣,整整齐齐排列于宾馆大门边的一支铜管乐队随着指挥的手势,高奏起宾曲,热烈昂。这支乐队阵容强大,在宾馆门边密密麻麻排了四排,其中有男有女,个个着制服,戴大盖帽,身上一串一串的金色穗子,手上大大小小的管乐器金光闪耀,有如电视新闻里国宾的军乐队。乐队指挥站在队伍前,穿着礼服,戴顶高帽,套上白手套,握一长柄指挥杆,抑扬顿挫,一上一下卖力施展,众乐手使尽吃之力,制造出齐整浩大、激动人心的一片隆重声响。

  这是沈刚文精心安排的一个场景,他称之为“放电”这样放一次电费事,因为专业管乐队要大地方才养得起,本县偏居山区,政府及辖下各行政事业单位手中均没有专业乐队,一旦有重大活动,例如各种重大庆典,剪彩升旗,都是现场安喇叭加扩音器,放录音营造气氛。喇叭声音很大,效果却差强人意,给人假唱之感,不如一支真乐队有劲。这一次搞“绿色论坛”沈刚文要求刷新场面,力图大有震撼,大家开动脑筋,就想出办法,临时组建了一支宾铜管乐队。一个小小县城,一时哪里变得出这种名堂?原来政府没有,民间倒有,县城及周边几个比较富裕的乡镇都有各自的民间乐队,或大或小,各自置有设备行头,有各自的乐师,其中多为兼职。这些民间乐队主要适应当地百姓婚丧嫁娶之需,时下各地都有些人喜欢铺排,碰上红白喜事愿意花钱买个热闹,需要有人吹吹打打,民间乐队便应运而生。因为国情县情特点,本地民间乐队较少出现于婚庆场合,更多地还是崭头角于出殡之列,比较擅长吹奏哀乐。把这些昨天还在送死人的散兵游勇临时收编,东拼西凑,置办服装,协调装备,强化纪律,统一训练,组织起一支宾乐队,其困难程度有如战争年代把几支土匪武装收编改造为革命军队。

  结果事情还是办成了。贵宾下车,指挥杆一举,宾乐轰然而起,效果真是强烈,连久经沙场、场面见过无数的范平都为之一惊,举头张望。

  “你还有这种功夫?”他再次批评。

  沈刚文说这是热烈。这一支乐队本来只在明天上午开幕式上演奏,知道范秘书长要来,大家非常高兴,乐队也特别高兴,就排到这里等候。范秘书长光临,跟任何人到来都不一样,格外热烈,不是讲排场,也不是因为级别,是出于感情。

  范平没吭声,但是他从乐队面前走过时对乐队和周边人们招了手。宾馆大楼门外,宾小姐和工作人员整整站了两排,大家热烈鼓掌宾,范平也对他们招手致谢。穿过大门走进大堂,人们以为这就完了,不想大堂里还有伏兵,贵宾一到,伏兵顿起,从柱子后边闪出,杀将过来。

  是两个献花的。很特别。

  这种场合献花,自然女青年为宜,县城里挑一挑,找两个身高脸靓,红齿白,顾盼光,年轻漂亮的,打扮得花枝招展,这种时候上,这是通常之选。沈刚文却不这么来,他找了两个老的,一老头子,一老婆子,穿着真正的土里吧唧灰不溜秋的农家旧装,老式的布扣子,大对襟,各拿一束鲜花,步履颤抖就这样杀出来。当年范平下乡时农家老人穿的也是这模样,如今再山沟沟里怕都不容易找到了。

  沈刚文说两位老人来自山边乡,可谓范秘书长的直系乡亲。范秘书长为第二故乡做了许多好事,但是离开后再没有回去过,第二故乡的父老们有些意见。为了表达不,他们采摘了一些鲜花,都是他们的孩子从山边乡的山坡上采的,野生花朵,绿色植物,不施化肥,绝无农残。他们把这些野花扎成两束送给范秘书长,请秘书长一定别把他们忘记。

  范平无法不动容。他接过鲜花,跟老人握手,长握不放。

  这种场合总是少不了记者们,一时间,拿摄像机的,照相机的,专业的业余的一拥而上,大厅里闪光灯闪烁一片。

  却不料还有节目:送鲜花的老头子一转身,从身后抓出一个物品,郑重其事,当场捧范平,作为接贵宾归来的见面礼。这个物品特殊古怪,让场上所有人纳闷不已:是一只小木盆,类似于旧乡人的洗脚桶,虽收拾得很干净,扎有红绸,看上去还是黑糊糊的,模样老旧。

  范平撑不住了,接过小木盆时,他微笑,嘴动,却说不出话来。

  范副秘书长一路严肃着脸,最终还是给电着了。他什么场面没见过?什么场面对付不了?到这里不行了,一时如遭电击。

  沈刚文非常满意,因为场面很亲切很感人。

  张小梅跟沈刚文搭上了话。

  “应该表扬你这领导。”她说“沈书记给我们秘书长安排的是什么炸弹?”

  沈刚文说不是炸弹,那是“翁存”就是秧船。

  张小梅认为有点小遗憾,木盆的颜色不对。

  “本来就是这种颜色。”沈刚文说“老农具颜色都暗。上过清油,看上去也还是黑糊糊的。”

  张小梅建议涂点颜料。可以鲜亮一点,例如涂一层绿漆。

  “绿盆?没人那么搞。”

  张小梅说这就创新了。不是绿色论坛吗?

  沈刚文听出来了,张小梅语含讥讽,模样很无辜,言辞很弱智,其实很刻薄,影本县举办绿色论坛,只是在众多环境问题之外,涂抹一层绿色油彩。

  他说果然是省政府办公厅的,水平高。涂一层绿漆,这就是绿色论坛。主意真好,只在一个县试验可惜了,应该在全省推广。

  张小梅说沈书记一定清楚范领导为什么隆重光临。心里会不会有点紧张?看起来如何应对已经准备得很充分了,是吗?所谓“百密一疏”再怎么会做,难免也有疏漏。万一不好怎么办?沈书记考虑清楚了吗?

  沈刚文说小张好像有些重要建议。

  张小梅说她主张实事求是,不要虚作假。

  沈刚文发笑,说建议很好。看起来应当表扬上边领导。凡是省里来的,一个都不能得罪,不论级别高低都是领导,统统应当痛加表扬。

  第二天上午,本县绿色论坛及第六届招商节盛大开盘。开幕式后是重点项目剪彩,当天下午是研讨会,重头戏连轴开演。沈刚文周旋于来自省、市的重要官员之间,始终不忘继续对范平实施“电击”采用的是张小梅的办法,叫做“表扬领导”

  开幕式上他有个讲话,强调本县近年发展态势良好,列举大量数据和上级的褒奖,特别提及本县高度重视生态环境保护,因为上级领导曾再三强调,尤其是专程赶来参加“绿色论坛”的范平副秘书长。他说范平当年在本县下乡当知青,对这里的山水百姓充感情,历来非常支持县里工作,帮助解决过本县发展的几个关键问题,所以才有今天欣欣向荣的喜人景象,成绩应当归功于领导。他还说范平高度重视此间生态环境,每一次碰上困难,找到范秘书长,领导总是有求必应,而且都特别强调一条,就是保护好这里的青山绿水。

  范平还是那样,不吭不声,对沈刚文的热烈表扬不予回应。应邀前来,大场面还得应付一下,他参加了开幕式剪彩等活动,但是声明只到会不讲话。当天下午的绿色论坛研讨他也到场了,事前同样声称自己不讲话,但是沈刚文再三请求,说领导无论如何讲点意见,绿色论坛,没有范副秘书长的重要讲话,哪里绿得起来。

  范平又斥责:“让我批你吗?”

  沈刚文说领导讲什么都行,包括严厉批评,都是爱护生态环境,支持县里工作。

  范平把沈刚文这句话搬到他自己的绿色论坛上。当天下午的研讨会高朋座,官员、学者、专家、客商济济一堂,大家热烈鼓掌,范副秘书长做重要讲话。范平说,东道主同意他在这里对之进行严厉批评,他也有心说个痛快。但是还应当给主人留点面子,他本人也不好随便说,因为尚未深入了解情况。所以他在这里没有“重要讲话”只讲一种东西,叫“翎子”

  场上人很惊讶,多不知道该领导说的是什么。

  沈刚文适时话,说领导再怎么严肃批评,都是最有力的支持。他知道领导讲翎子也有深意。他曾特意找到山边乡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婆,已经彻底搞清楚了。“翎子”不是衣服上边的领子,那是一种网。

  范平说很对,翎子是一种网。所谓“翎子”就跟“溪温”一样,是山边乡土话,学名究竟是什么?他不知道,只好向在座各位讨教。结翎子要用坚固的网线,可以是麻丝,也可以是尼龙丝,当年农民管那叫“玻璃丝”跟其他渔网不同,翎子的网眼很小,小得指头伸不过去。这样才能捕捉溪温,因为溪温好吃,但是个头小,普通的渔网网不住。当年他在乡下生活,常跟当地农家孩子一起,划条小筏,在河里漂。有时漂来漂去什么都见不到,有时会有溪温成群游来。这种小鱼在河里游速极快,一眨眼就不见了,看准了不能拖,机会稍纵即逝,手疾眼快把翎子一撒,几秒钟工夫,可能载而归,也可能只捞到几片败叶,扫兴而返。

  那时场上静悄悄,但是有眼光扫来扫去,有眼神来回换。毕竟是论坛,谈论的是发展且需绿色,大秘书长怎么回忆起捕鱼来了?所以多有不解。这不要紧,人家范副秘书长自有解释。

  范平说,溪温在水里游,这很绿色。结个翎子去捕鱼,这就有发展。不结翎子,天天坐在岸边饿着肚子馋河里的鱼,这是不搞发展。把鱼捕个一干二净,绿色就没有了。他这样比喻肯定不准确,准确的应当怎么表述,在座的专家学者们说,各位地方领导说。他带来了两个人,都是省府办公厅研究室的高手,他们可以跟大家一起研究。他自己呢,这一次主要是走一走,看一看,所以只说捕鱼,没有重要讲话。

  大家明白了,原来范大秘书长讲这个。沈刚文却没轻易放过。抓住机会继续“电击”表扬领导。他说范副秘书长这是深入浅出,大家要深刻领会。回想多年来秘书长对县里工作的帮助,特别是对他本人的教诲,他感到体会非常之深。为什么县里会搞这个绿色论坛?为什么范副秘书长会在百忙之中拨冗前来,这是有源的。

  沈刚文忆及往事,谈到六年前,他还是副县长,抓一个水电项目时遇到困难,硬着头皮去找范平,得到大力支持。当时领导不讲别的,讲山上被砍掉的树,讲保护植被,让他恍然大悟,从此铭记于心,不遗余力,努力实施,直到今天。说点带个人感情色彩的话,他能当上这个县委书记,除自己认真做事之外,范副秘书长多年的帮助、指点,还有直接关心,是最重要的。所以追溯源,说今天这个“绿色论坛”从哪里来?还得归功于范秘书长。

  范平板脸即批,说他不予接受。

  大家只当领导那是客气。

  论坛研讨整整进行了一个下午,黄昏时圆结束。当晚县里宴请宾客,张小梅在酒桌上跳出来活跃气氛,给范平提意见,表示不。她敬酒,说秘书长回到第二故乡,凯旋故里,受到了热烈,赢得了充分表扬,收受了人家的礼品,拿到了一只“翁存”听说明天还有小船和“翎子”供领导下河捕鱼。问题是领导这么圆,随行部下只有眼红,怎么可以?走进绿色论坛,应当大家都绿,不能只是绿及领导。

  范平不发笑,让小张有意见尽管说。

  张小梅说领导答应给点好吃的,这里没有呀。

  范平指着沈刚文,让张小梅去问他。

  于是张小梅给沈刚文提意见,问沈刚文是不是注意到秘书长情绪不太好?

  沈刚文点头,说他注意到了。很紧张,不知道是哪里没有好。

  张小梅说沈书记已经非常努力了,特别是努力表扬领导,让她非常感动。她一向自认为最会表扬领导,一见到沈书记才明白是小巫见大巫。她要好好学习。

  沈刚文发笑,说哪里啊,虽然态度端正,也很认真,努力表扬,但是效果一般,范副秘书长没有明确表态。

  张小梅说她来明确表态,替秘书长拒绝表扬。

  沈刚文夸张地感叹,说完了完了,基层小官真是没法干。

  张小梅说问题不在这里。她发现沈书记表扬的方式是把各种成绩挂到领导身上,一切归功于领导,好像范副秘书长除了在省里理万机,还兼任了本县的业余书记。沈书记这么谦虚也不对,接下来是不是打算照此推理,把县里工作中的所有问题也一概归功于领导?

  沈刚文说哪里敢啊,领导永远是对的。

  张小梅说这样她就放心了。其实她知道领导情绪不好另有原因,她已经琢磨半天了,发现可能是喝的水不对。刚才论坛研讨会上的水多好,味道纯正,她打听过了,是用纯净水烧的。今晚桌上这些水就有问题,有点咸,有股味,里边却没有东西。

  沈刚文说这不是水,是汤,高汤,当然有盐有味。汤里有块,怎么会没东西?

  张小梅坚持就是这个不对。她说昨天刚上高速公路,秘书长就想念不已,讲到这里的一个鱼溪温。她以为是领导的初恋情人,追着打听,才知道那是一种好吃的鱼。秘书长念念不忘,总是提到竹排啊,划船啊,还有温泉什么的。研讨会上他也说到了捕鱼。三说两说,让她和刘处长都馋了,秘书长会不会更馋?那还用说,领导也是人。沈书记不明白吗?晚宴这么丰盛,十几道菜上来,这个汤那个汤,眼看都吃了,怎么还没见到领导的初恋情人鱼溪温?

  范平说这是小张在讨吃的呢。

  沈刚文大笑,他不慌不忙:“张领导你不懂。我们这儿有句土话,叫‘夜半出小旦’,就是说好戏在后头。好东西应当在哪个地方出场?高xdx的时候。”

  张小梅说真是小旦还躲在台后吗?不会早就英勇牺牲,全部死光?或者跟人私奔,跑得没个影了?

  沈刚文说这个要有耐心,等着瞧。

  张小梅说不对,如此吊胃口,肯定用心不良。

  沈刚文说他不吊胃口,吊胃口效果一般。要就强烈一点,能叫人当场一蹦三尺。

  “就像电击?”张小梅问。

  沈刚文嘿嘿笑,说哪里敢那么讲。

  张小梅说沈书记有胆量。知道秘书长专程前来,目光如炬,情绪不佳。沈书记不思悔改,还不足于吊胃口,准备让领导当场一蹦三尺?

  沈刚文苦下脸,说这么大的领导一跳起来,天不就塌了?秘书长在这里瞪一瞪眼睛已经足够,他沈书记和这里边一多半的人当场都得躺在桌子底下,哪里蹦得起来。

  方霖坐在一旁,手中筷子突然碰倒酒杯,砰地一响,一杯酒全都倒在桌巾上。

  他紧张得脸都白了。

  范平把筷子丢在桌上,站起身,一言不发,离席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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