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7彩票

市级领导_第1卷_707彩票
707彩票
707彩票 历史小说 玄幻小说 重生小说 现代文学 网游小说 综合其它 两性小说 灵异小说 幽默笑话 穿越小说 武侠小说 伦理小说
小说排行榜 言情小说 军事小说 侦探小说 经典名著 官场小说 诗歌散文 都市小说 科幻小说 仙侠小说 同人小说 竞技小说 全本小说
好看的小说 狼性村长 工地风情 乡下舂天 美女佳韵 借种经历 异域生活 吟语低喃 妙手神织 舂染绣塌 子夜子荣 忘年之性 昭阳趣史
市级领导第1卷 作者:杨少衡 时间: 2017-2-5 12:51:00

第一章 神老乡

  1

  陈捷很认真。有时太认真不行,会坏事的。

  那时大家守候在高速公路出口,时间是上午十一点十五分。陈捷向黄江河报告,说估计客人的车十五分钟后到达。黄江河问了一句:“路上没耽搁吧?”陈捷即认真打电话,打算核实一下客人目前的位置以判定是否准时到达。这个电话打坏了。

  接电话的是夏玉龙。他一听说黄江河等人正在路口恭候,当即发急。

  “为什么?我跟你代过的!”他说。

  陈捷嘴里哎呀哎呀叫,说没错,是代过不要接,情况跟领导报告了。大家说,谢副省长光临,不接一下怎么好,因此还是来了。

  夏玉龙不说话,手机里好一阵没有声音,估计他是放下电话,跟谁说明去了。他还能跟谁说?必是大领导谢荣光无疑。

  好一会儿他说话了:“陈捷,你跟黄市长说,领导还是那个意见:不要接。你们赶紧先回去,我们直接上宾馆,一会儿就到了。”

  “这怎么成?”

  “省长定的,”他厉声道“按他说的做。”

  于是就很尴尬了。谢荣光一行前来调研,事前确实代当地官员不要接,大家在下榻地点也就是宾馆会面就行。陈捷跟市长黄江河商量半天,认为还是应当来,于是该到的都到,忽隆忽隆一起前来恭。没想到一上来就碰了一鼻子灰。

  陈捷浑身冒汗,很后悔。早知道静悄悄守株待兔就好了,客人到时大家鼓掌,那时没有生米,全是饭了,看他还能怎么办?现在电话一打,死了,人家闻讯认起真,发话要求即刻走人,这可怎么办?能走吗?不走能行吗?用本地老乡的说法形容,这里一个市长不得了,有水桶那么大,那边一个副省长更大,有如打谷桶。陈捷充其量顶个小饭桶,他可怎么摆

  黄江河盯着陈捷,等着下文,那会儿没其他办法,陈捷硬着头皮赶紧报告夏玉龙的话。黄江河即眉毛一拧,极不高兴。

  “这都来了。”他说“还回去?”

  陈捷说:“听说领导脾气可大。”

  黄江河一声不吭。

  陈捷赶紧出主意。事后证明,这个主意很馊。

  他说能不能这样:其他人员车辆一律撤退,只留一车两人,轻车简从。黄市长肯定得留下来,不只是接,是利用时间汇报工作。他陪市长留下来,协助处理事务。

  那时候有四辆轿车停在路口,除市长外还有分管副市长、政府办主任等相关官员在场,车辆、人员一溜排开,比较壮观,通常情况下热烈需要类似场面,眼下忽然显得不合时宜了。不说浩浩,至少过于隆重。当时没有更好的选择,市长采纳了陈捷的建议,一摆手下令说:“就这样。你们快走。”

  市长发话,大家自当听从,于是匆忙上车,两分钟走光,路口处顿时轻车简从。十分钟后省政府的中巴车驶出了收费站口。陈捷站在路口边高举双手使劲挥舞,心里很悬,唯恐驾驶员没看见这边有人候着,也怕车上人看到了不予理睬,一气之下扬长而去,那就太丢脸了。

  还好,中巴车驶过来,停在路旁。车门一开,黄江河即上车,陈捷紧随而上。

  谢荣光坐第一排,这是惯例。这人五十来岁,身材魁梧,面相严厉。他伸手跟黄江河握了握,什么话都没说。大领导不说并不意味着承认现实,不计较了,自有人出面替他表示一点看法,这就非夏玉龙莫属。夏副主任不宜对黄市长吹胡子瞪眼,他只能对陈捷发话,予以严肃批评。

  “陈捷你怎么搞的?省长让你们走,为什么不听?”

  陈捷赔笑,说这不怪他,怪黄市长。

  举座皆惊。陈捷赶紧补充,说黄市长是对上级领导感情太深,生怕怠慢了。

  “你还敢推!”

  陈捷说哪里推得开,只能乖乖接受教育。这里省长市长加一个大主任,三座大山在他的身上,他一个小小“神”老乡哪里跑?早给扁了。

  他看到车人面不解,即加以解释,说本地乡下人讲普通话嘴角漏风,他这个陈老乡就变成了“神”老乡。

  于是一车人都笑。但是不敢多笑,因为谢荣光板着脸呢。

  陈捷继续前进,着力活跃气氛,扭转不洽局面。他往车上瞄了一眼,问夏玉龙:“怎么少了一位领导?夏主任把王处长藏哪儿去了?”

  夏玉龙说:“他有点事。”

  一旁的谢荣光不高兴了,板着脸一摆手,制止陈捷继续活跃。他指着陈捷问黄江河:“这是什么人?”

  黄江河介绍说陈捷是市农办副主任,他们主任因病住院动手术,目前工作由陈捷主持。这一次省调研组由省农办夏副主任牵头组织,市里对应,由陈捷具体负责。陈捷这个人嘴巴有点怪,但是工作一向不错,很认真的。

  “回头你给我查,看他这次是怎么负的责?”谢荣光说“三座大山只会唱高调,管不住一个陈老乡?怎么强调都不顶用了?”

  车里顿时鸦雀无声,尴尬。谢荣光指着陈捷,当然不只是说给他听。这时候陈捷还能往哪里跑,只能沉痛检讨。他还是那一套,说不能怪他,这一次要怪的是谢副省长。大领导事多,重要讲话、重要批示不断下达,人却难得一见,让基层干部了解太少,一朝光临,真是不知道如何对付,左右为难。

  于是轮到黄江河摆手,不让陈捷多说:“讲什么废话,死鸭硬嘴。接下来安排好,一切按领导要求落实,别让省长再不高兴。”

  谢荣光竟不依不饶:“江河市长,我就要你落实这个。”

  他要落实什么?就刚才说的,查。他说要看看这个什么“神”老乡到底怎么搞的。再三代别搞那些东西,为什么置若罔闻,偏偏要搞?这件事如果市里不查,他就亲自过问,紧抓不放。他准备把省里这一次调研任务夏玉龙主办,自己另外开展调研,就查这个陈捷,题目叫做《怎么搞的》。不是说大领导让基层干部了解太少吗?这一次可以让陈捷充分了解,让他知道什么叫做悔之莫及。

  这个人语速平缓,并不高调斥责,也不怒目相向,却是不怒而威,气恼之情溢于言表。来送往算什么天大的事?有必要这样小题大做吗?人家偏要。车上大小官员个个屏息悄声,无不胆气发寒,不知道他是说真的,还是开玩笑。夏玉龙及时出来调控现场。他说谢副省长的重要指示咱们要认真贯彻执行。来之前领导再三强调,一定要改进作风,不许产生不良影响,陈捷明白吗?

  陈捷说明白。

  谢荣光居然还要揪住不放:“你明白个啥?”

  陈捷苦笑,说领导真是一针见血。实话说他脑子里确实没搞明白,但是身子是明白的。此刻他四肢发凉,上气不接下气,就跟快淹死一样。学一句文绉绉的话,叫做“畏惧不已”真是畏惧不已。

  还是没人敢笑。但是谢荣光不说话了。

  中巴车继续前进。这是当天的第一回合,大出陈捷之意料。

  事情本来不该这样,到如此程度像是有些奇怪了。

  三天前,夏玉龙给陈捷打电话代调研事宜时并无异常。谈及具体事务之际,他还跟陈捷开玩笑,让他准备一点怪话,供副省长调研时欣赏。陈捷说,怪话不成问题,要荤的还是要素的?夏玉龙说都要,大小都是人,人都讲究荤素搭配,营养全面有助健康。那时他说话的语气休闲,没太严重。他告诉陈捷,是谢荣光点名让他负责安排这次调研的。省农办的李主任带团出访,还没回来。谢荣光不想等,让夏玉龙抓紧办。调研组拟走三个市,夏玉龙把第一站安排在陈捷这里,他对陈捷比较放心。谢荣光这位领导特别较真,得让他一下子有个好印象,开好头,调研活动才能圆。陈捷这里可以看的东西多,他本人办事特别认真,所以从这里开始。陈捷便叫苦,说大主任看得起,不知道下面难受。听说谢副省长厉害得很,骇人听闻,让他先去打别人不好吗?自己这个“神”老乡只是个副职,当出头鸟太小了嘛。夏玉龙笑,说没那么可怕的,这次不要别的,就你这个出头鸟。

  当然都是些笑谈,他们俩,玩笑无妨。电话上探讨了一些具体事项,夏玉龙代说,谢要求本次调研轻车简从,他自己不带车,统一用省政府的中巴。下面也简化送,不必接,直接到宾馆见面就行了。

  陈捷说这好,汽油很贵的。

  那时候他没当回事,反正主随客便,各自高兴就行。不料一向黄江河汇报,麻烦就出来了。黄江河说谢省长怎么搞的?有这么简单?没搞错吧?

  陈捷这才发觉可能真的搞错了。以往类似事项他管得少,副职不当家。这回主任生病才有他麻烦。他问了市里接待处,接待处答复说谢副省长近年到本市视察多次,单独来过,带队来过,每一次都由市主要领导出面,到高速公路出口处接。这是惯例。上边领导下来都这么接,别的人也都如此,其他市也都一样。

  可是这一回人家作风优良了,特别代。怎么办呢?破一回惯例?黄江河觉得不妥。他要陈捷问一下周边的人:“别找夏玉龙,他只能那么说,问他还为难。”

  于是陈捷找了蔡省吾,蔡省吾在邻市当农办主任,比陈捷官大。但是彼此老同学,加上不相统属,私下里不计大小。夏玉龙跟他们也是同学,人家如今高高在上,俨然一座大山,跟他说话得注意一点,与蔡省吾略有不同。

  蔡省吾说上个月谢到他们那里去过一次,也是带省里几大部门的人,开了一辆中巴车。省农办李主任给他打过电话,也讲不必接。他们觉得不合适,依然全场出动热烈,大领导哈哈哈哈,并无异常。

  “代嘛当然需要,总得说说,表示表示,客气客气,你怎么当真了?”蔡省吾跟陈捷打哈哈“这一套你还不会?”

  陈捷也笑,说自己聪明着呢,陈老乡从来不笨。每一次路过仙山去拜见蔡主任,哪一次他都会先打电话,要求别给他上卤猪蹄。是不是?这就是提前代了,多卤几块猪蹄以备咀嚼。

  蔡省吾让陈捷小心点,谢荣光对猪蹄不感兴趣。

  “他感兴趣啥?”

  蔡省吾说以他观察,该领导比较喜欢人,尤其是陈捷这样的人。他要高兴起来,会把陈捷从头到脚修理一遍,让陈捷从此容光焕发。

  “你让他修理了吗?”

  “还好,大修年限未到,小修当然免不了。”

  蔡省吾讲了一件事:他们安排谢看一家台商农业企业,下车时领导忽然指着山边一棵树问那是什么?蔡省吾却不认识,急中生智说可能是台商从台湾搞进来的新品种。领导说这要是新品种岂不怪事。于是亲率众人过去鉴定该新物种,确认不过是本地早有种植的油萘。于是大领导当场修理他,要求他到省农科院果树研究所去进修一下,学习一些本地果树基本常识,以适应农办主任的业务需要。

  陈捷大笑,说蔡省吾活该。上大学时到处追女孩,不好好做作业,时间到了连夜借人的本子抄,现在才知道厉害。

  蔡省吾说这位领导不太照顾咱们的面子,不过高兴起来也还行。那天挨了一番修理,他感觉窝囊,却没有因此缩头。后来找到个机会,他向该领导大声哭穷,说不是自己不认真学习,是单位经费不足,困难太多。末了大领导竟然替他开口,要市里给蔡省吾多拨点钱,让他能够支付前往省农科院进修的路费。金口一开还真管用,市里一下子给了十几万元,一举解决了该单位买新车安空调的经费缺口。

  陈捷向蔡省吾打听有关热烈的各项细节。毕竟是老同学,彼此不必客气,用不着云山雾罩,担心内部事项说不宜。蔡省吾一五一十介绍了情况,他还开玩笑,问陈捷干吗打听得如此仔细,有何险恶用心?难道是准备拉领导下水?陈捷跟着也开玩笑,说蔡主任可以拉领导下水,陈副主任就不能学?只能伸脑袋挨人修理?蔡省吾咯咯地笑,说领导又不是他们蔡家的,那是全民所有制,公共财产人人有份儿,陈捷尽管下手,他哪里管得着。陈捷便感叹,说如今当大领导真是特别不容易,这么多人摩拳擦掌,个个冤鬼似的,尽想把他拉下水去。有如《西游记》里你来我往那么多妖怪,都要吃唐僧。想来不免为之畏惧。

  蔡省吾提醒陈捷,说不要太为领导畏惧,还是多为自己。所谓“阎王好哄,小鬼难”安排类似领导事务,尤其要注意打点好其身边工作人员,否则哭都来不及。

  陈捷问:“你是说招呼好秘书?”

  蔡省吾说不错,谢荣光的秘书姓王,省政府办的一个处长。

  “是不是胖胖的,中等个,戴一副眼镜?”

  蔡省吾说不错,就这个王。

  “还跟着他?”

  “是啊,一直都是。”

  “这人我认识。”陈捷喜出望外“热烈过一次。”

  蔡省吾问陈捷如何的?感觉怎么样?好侍候吗?陈捷说没事了。忽然间如释重负,很高兴。别的人指望不了,这个人能帮上忙。这就没事了。

  蔡省吾大惊,说难道这是陈捷在大领导身边安的卧底?陈捷说他跟这个王几乎不认识。但是彼此有缘,看来这回没问题,可以将领导径直拉下水去。

  紧急咨询就此打住,陈捷赶紧跑去找黄江河汇报。黄江河很满意,说这就对了。他当即拍板,按照本市惯例,参照其他地方做法,不管领导如何客气,咱们该,热烈一点。于是大家隆重前往。

  结果陈捷一上阵就碰个脸鼻血,大领导果然名不虚传。陈捷哪能指望什么卧底啊,那天上午他随黄江河上了调研组的大巴车,一边点头一边东张西望,顿时心里发凉,知道自己高兴早了:车领导该有的都有,独独就缺了那个王。

  看来这回是在劫难逃。

  2

  从高速公路出口前往市区,进入市宾馆,车行十五分钟。一路上气氛很沉重,但是未出意外,却不料甫一下车,大领导即刻发作,上了第二回火。

  “搞什么?”他指着大门口问“谁定的?”

  “这没写错啊!”“马上拿走。”

  谢荣光指什么生气呢?竟是摆在他们下榻的贵宾楼大门两侧的牌。这种牌很普通,一侧摆一块,牌上红纸黄字,写有两条非常一般的标语。左边一面为“热烈谢荣光副省长率省调研组光临我市检查指导”右边一面是“祝谢荣光副省长及调研组各位领导身体健康,万事如意”类似标语见诸于多种场合,几乎可谓全国通用,并无创意,今天谢副省长驾到,标语上写的是谢荣光,明谢省长走了,王主席来了,换成王主席的名字即可,大家一律笑纳,反正就是个意思,表明主人热烈,客人没有太多计较的必要。却不料今天谢荣光认起真来,坚决不予接受。

  “早代不搞这些,”他对陈捷瞪眼睛“怎么还?”

  陈捷说如今乡下人过年少不了也得贴两张红纸,写两个“福”字。大省长光临,没有两张红纸怎么说得过去?

  夏玉龙急了,当即发话阻止:“你还说什么!快收起来。”

  于是小姐、门童们一拥而上,七手八脚把两面标语牌抬进门厅里。谢荣光站在车门边,板着脸一动不动,直到牌抬开,才拂袖而行。

  后来宾馆老总向陈捷讨教,问这标语怎么了,让领导这么不喜欢?这问题不好回避,因为两条标语事前曾由陈捷亲自过目。这次来的领导大,如何安排让陈捷很费心,所有细节都很注意,包括标语。却不料该倒霉时,任你怎么用心都不管用,横竖都得碰鼻子,标语也跟着倒霉。陈捷对老总说,看起来咱们真是老乡,不会搞,个标语都发馊。为什么要写“光临我市”?应当写“莅临我市”才对。老总说这还不一回事吗?陈捷说这位省长叫什么?谢荣光,谢荣光副省长光临我市,左一个光右一个光,加上另一边还有一个光,三光政策吗?把人家光,这怎么可以?老总说不对啊,谢副省长也不是第一次来,以往抬出来的也是三个光,人家很高兴,没问题嘛。

  陈捷纯属胡说八道,他自己心里有数。大领导何以与两条全国通用标语过不去?跟什么三光两光一点关系都没有,人家是在借题发挥呢,有如一个乡下老太婆指着院子里的一头猪,骂其贪吃懒做,你以为她真是在骂猪?猪贪吃懒做不是长膘快吗?求之不得。人家老婆子指桑骂槐,是在抱怨儿媳妇不好。谢荣光对两条标语发难跟乡下老太婆骂猪是一个道理,让他不高兴的不是标语,是标语旁大门边站着的人。当时有十来位大小官员候在那里热烈鼓掌,大领导驾到。这种场面很普遍,并非刻意安排,绝无创新,大家早就习以为常,问题是今天人家领导恼火这个。

  他这火恼得太没道理,陈捷略有不服。

  时已中午,客人到达后先进房间,叫做“擦一擦脸,洗一洗手”然后就该用午餐了。夏玉龙把手一摆,让陈捷跟他进房间,门一关就他们俩,这时比较好说话。

  夏玉龙代说:“谢副省长一向脾气大,加上今天不痛快,你们小心点。”

  陈捷说原来是这样,领导今天不痛快,搞得大家这么痛苦。

  夏玉龙说:“你陈主任不痛快的时候,底下人很愉快吗?”

  陈捷说自己小主任还是副的,管不了几个人,没法比。当然人总有不痛快的时候。

  夏玉龙说谢副省长也不是总这样,也有高兴的时候。别往心里去,注意一点。

  陈捷说谢谢夏副主任提醒。当下属的免不了挨训,视同接受教育。

  夏玉龙是陈捷的老同学,早年间他俩与蔡省吾等人一起就读于省农业大学,眼下都在农办系统工作,如陈捷怪话所称,均为老农。夏玉龙跟陈捷关系比较特别,他们曾经在同一个县待过,那时也是上下级。上下身份有别,彼此都得找准位子,但是老同学间毕竟还可以说点知心话。

  当天午餐没出事,一切正常。事前夏玉龙代过,谢副省长强调不许摆酒,菜简单些,便餐为宜,入席陪餐人员尽量少点。陈捷照办。当天中午陪餐的仅市长黄江河和陈捷两人。时市委书记出差不在家,市长最大,他出场就够了,可谓以一当百。陈捷负责具体安排调研组活动,自当出席,主要任务不是吃,是把调研程的细节一一敲定。他在席间从旁观察,谢荣光的脸色始终不好,但是没再发火,可能因为这一桌菜暂无把柄可抓,也可能是不痛快过去了,心情开始好转。

  开吃之前,餐厅服务人员依例,询问客人需要什么酒水?谢荣光说不要酒,不要饮料,也不要茶,他要一杯白开水,对一点凉的,不要太烫。服务员赶紧去办,不一会儿用托盘端出一杯白开水。谢荣光从衣袋里取出一个小药瓶,打开,就着开水服药。坐在他身边的黄江河表示关切,问省长身体怎么样?谢荣光说不怎么样,所以才吃毒药。桌上人一听讲的是毒药,个个惊讶,以为听错了。谢荣光即补充说,是药三分毒,猛药尤其毒。治病就得服毒,没有办法啊。

  其语音表情竟有些惆怅,与常人无异,显出点人情味了。

  他居然主动向陈捷发问,非厉声追问,是比较亲切的询问。

  “说一说,你这个陈老乡哪来的?”

  说他一个三座大山,他记住了此间的一个陈老乡。这人似开玩笑,脸上却无笑意,依旧十分严肃。陈捷怕他再拉下脸训斥,不敢多说,只讲自己农家出身,读的农科,干的农业,耕秋收知道一点,大政方针领会不够,土话怪话讲起来顺溜,开会念讲稿说正经话嘴角漏风,姓陈说成了姓“神”所以自称老乡,即乡下人。

  谢荣光没轻易放过他,还追着问:“什么陈啊神啊的,你这是哪的口音?”

  夏玉龙替他解释,说陈捷老家在本市连山山区一带,那边的人真是这么讲话的“芝吃丝”分不清楚,姓陈的就变成姓神了,陈捷刚上大学那会口音可重了,如今好多了,已经没有那么“神”了。

  陈捷说这归功于领导的批评教育,还有个人的努力学习。

  谢荣光脸上有笑容了,这时候的样子比较和蔼。他感叹,说他早几年到过连山。记得那儿有一条小河,到镇子旁边,形成一个小湖,狭长形状,湖边长着树,植被不错。陈捷赶紧套近乎,说自己的家乡真是有幸,大领导亲自深入视察过,还记得这么清楚。但是领导有一点小错误,就是该地不把湖叫湖,当地人口音重,管那叫“水蚕”意思是“水潭”他的村子就在水潭边,早年潭水清澈,最深处达数十米。

  “他们告诉我湖里有大鱼。”谢荣光说。

  陈捷即笑,说当地镇村干部罕见大领导,一朝撞见不免手脚发麻,心里发憷,畏惧不已,所以没敢说老实话。他们家那个狭长深“蚕”里真有一些土特产,但是最著名的土特产不是大鱼,是阿三。村中大人们总拿它吓唬小孩,说阿三藏在潭中,小孩不听话下潭玩水被阿三看见了,顺手就拉下水去。所谓“阿三”其实就是水鬼。当地民间传说,水鬼都是些溺水而亡的冤魂,它们不得超脱投生,必须捉住一个替身溺死,自己才能转生为人。所以阿三们总是潜伏在潭里窥视,随时准备把个活人拉下水去。捉住替死鬼后阿三得以转生,替死鬼就变成阿三,再去捉拿下一个活人。

  谢荣光说:“这都是鬼话。”

  陈捷赶紧检讨。这时服务员端一盘清蒸桂花鱼上桌,陈捷说不好意思,干扰了领导们的胃口。领导说得对,什么阿三阿四那都是胡说八道,鬼话,大家吃鱼,这鱼不错。

  黄江河对谢荣光说,陈捷这张嘴在机关里是出了名的,怪。这干部就是嘴怪,其实办事认真。说他陈老乡,真是有点老乡模样。个头小,身材瘦,经常在乡下跑,晒得黑,给他把锄头往地里一站,跟乡亲们确实也差不多,搞搞农办合适。这人曾经在乡镇干过多年,农村农业农民都很熟悉。

  谢荣光说:“在哪里干过?连山?”

  陈捷说他在连山当过副镇长,后来还在邻近的旧城乡当过一届乡长。陈捷特意提一下谢荣光的秘书,说这一次谢副省长来视察,事前省里曾传来一份名单,他一看名单上有王处长,非常高兴。因为当年他在旧城乡工作时曾经见过王处长,有幸认识,当时王处长也是随领导下来视察的。不想这一次王处长最终没有光临,很遗憾。

  谢荣光不吭不声,紧盯着陈捷看。陈捷不心里发紧,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又说错话,领导是不是准备忽然拉下脸来。大领导神妙莫测,真是说不准。夏玉龙及时在一旁嘴,把话接了过去。夏玉龙说当年他也在县里。曾经有省里一伙电视记者到旧城乡搞随访,看到路旁几个农民兄弟在聊天,记者叫住其中一个,问这位老乡知道省里发布的某项农业政策新规定吗?该老乡即表示他知道并坚决拥护。记者细细一问,不得了,虽然嘴角漏风,但讲得头头是道。后来一打听,才知道这什么老乡啊,原来就是本乡乡长“神”捷。

  大家都笑,于是就议起了记者。谢荣光问这次调研活动通知记者参加了吗?陈捷说通知了。谢荣光问通知了几家?陈捷说本市报纸、电视、电台都通知了。谢荣光说只有市里的?陈捷说省里各主要新闻单位在本市都有记者站,他们也都会派记者来。谢荣光点点头,不再询问。

  那时陈捷正喝蘑菇汤,他大汗淋漓,说这汤真是烫嘴。席间他跑出门去,声称是要落实一下下午的安排,其实哪有什么安排,他是去救火,喊人,紧急调度。做什么呢?通知记者到场。

  这一次谢荣光所率调研组到本市,内容是“农业产业政策调整”调研组成员来自省里各涉农部门。类似调研活动不属于特别重要的公务活动,媒体可报可不报,视情况而定。此前夏玉龙代调研事项时,从未跟陈捷提起需要通知记者随同。加上谢荣光强调不让接不让,不摆酒不要陪,让陈捷觉得该领导这一次搞的不只是农业调研,还有些像是廉洁从政优良作风标兵示范了。所以他儿就没跟媒体打招呼。哪想人家大领导不喜欢官员来送往,却很媒体参与活动,看起来还多多益善。陈捷在饭桌上一听其言,知道大事不好。当着谢荣光的面很畏惧,不敢承认全无计划,唯恐他当场发作,只好硬着头皮无中生有,回头才赶紧安排。

  午餐后走出餐厅,夏玉龙给陈捷使眼色,让他还要保持警惕。夏玉龙提醒了一句,说话适可而止,怪话不要太多。阿三阿四什么的,不要讲了。

  陈捷说明白。

  他也问了夏玉龙一句,说王处长呢?怎么这回没跟来?

  夏玉龙说本来要来的,名单都打上去了,临时有点事。

  “干吗老问他?”夏玉龙问。

  陈捷说知道大领导不好对付,指望他帮点忙。也算故人了,当年有幸热烈,共同战斗过一个晚上,留下了一些伤痕。从那以后再没见过面,本来也未曾想念,事到临头才忽然想念起来。

  “这些年他一直跟着谢吗?”

  夏玉龙说是的。这个王不简单,谢特别欣赏,带过来带过去,总在身边。秘书就像鞋子,对脚的好走路,总穿着。不对脚的哪会再用。

  陈捷说乡下人管这叫壶,眼对得上就留着,对不上早扔了。

  夏玉龙说以前那些事不要再提。明白吗?

  陈捷说知道了。

  什么事呢?彼此心照不宣。涉及当年的热烈,拉人下水,此事内部掌握。

  那一年,陈捷在旧城乡当乡长。有个星期天晚间,近十点钟,他的手机来了一个电话,是夏玉龙打的。夏玉龙问他在旧城,还是在县里?在干吗呢?陈捷说他在县城家中,没干好事。儿子期中考成绩很差,纸是屎,老婆管不了,让他利用假回家加以教训。就干这个,明天一早回乡下。夏玉龙说那好,这里有事,赶紧来一下。

  那时候夏玉龙是副县长。夏玉龙跟本县旧无渊源,他是省城人,农大毕业后去了农业厅下属一事业单位工作,一直干到处长。后来恰逢省直调一批干部到县里挂职,他给到了,下派陈捷那个县当两年挂职副县长,两位老同学才欣然重逢于基层。那天晚上夏玉龙让陈捷赶到县城北郊的华丽大酒楼,没别的事,就是见客,见一女三男四位客人,均为省农业厅的年轻干部,时随厅长视察本县。夏玉龙在省里时跟他们都在一个系统,彼此认识,此刻相聚于基层,当然得尽地主之谊,聊表热烈之情。当天晚上客人们已经陪同厅长接受了书记、县长的正式宴请,现在是夏玉龙另加安排的余兴节目,哥们儿姐们儿小范围聚会,吃吃夜宵,唱唱歌。这种场合相对私密,为什么要无关者陈捷赶来参与?因为有两项内容需要,其一是喝酒,其二就是买单。

  夏玉龙酒量不行,碰到需要喝酒,甚至斗酒的时候,他需要援兵。凡类似场合,没有足够的酒,哪里能够表现之热烈程度。所以那天晚上他得搬救兵,这种救兵当然得用自己人。陈捷是老同学,酒量大,嘴巴还格外有用,嘴角漏风,能讲怪话,阿三阿四一来,大家哈哈哈哈,非常下酒。重要的还有一条:待项目全部热烈完成,他可以全数买单,因为乡长管财,签的字算数。夏玉龙虽贵为副县长,手中掌握的接待费有限,有时不免需要下属部门分担一下,帮助买买单。这种事也不是随便找一个有钱的就行,必须如陈捷般可靠,以避免出现意外麻烦。

  陈捷与四位客人一一握手,其中有一个握手动作很敷衍,伸出几个指头跟陈捷一碰,一点力气不用,轻飘飘就把指头回去。这就是那个王处长。当时他名片上印的是农业厅办公室的助调,但是他们都管他叫王处长。这人年纪比夏玉龙、陈捷要小一些,个不高,人很牛,一对眼睛眯在眼镜后边看陈捷,没把他太当回事。

  夏玉龙介绍,说这位王处长是厅长的大秘书。陈捷快敬他,来个杯。

  陈捷赶紧举杯,那王处长俯着身子只顾跟一旁的女子说话,头也不抬,杯也不举,眼睛也不看,摆一摆手,让陈捷赶紧喝,就这么被敬一杯。

  陈捷讲怪话了。说他发现夏副县长说得不对。王处长哪里是领导的大秘书,他自己就是大领导。领导说的是他给写的,领导看的是他给排的,领导签字的那支笔也是他递过去的。离了他,领导不懂得说话,不知道走路,签字都找不到地方了。像乡下人说的,神婆不跳,菩萨不到。

  不觉大家都笑。那个王略显不快,让陈捷不要胡说八道。陈捷笑称胡说八道是小事,今天晚上代表夏副县长和全县人民热烈,准备光荣牺牲在这里,用这酒楼里的酒把王领导灌倒,彻底拉下水去。

  “哎呀呀,你是个谁啊?”

  陈捷说他是“神”老乡。他先给领导讲个故事:他老家连山那边有一口水潭,水潭里有种东西叫做“阿三”那其实是传说中的水鬼。他五岁时跟几个小孩偷偷下潭玩水,不幸撞着阿三,被水鬼拖进潭底。村里大人即刻赶到,他母亲跪在水潭边哭天唤地,请求阿三饶了他,结果奇迹发生,他从水潭边冒了出来,毫发未损。从那以后他就怀疑自己变成阿三了。各位领导碰到他千万小心。

  座中女客发笑,指着陈捷道:“王处,人家单挑你呢。怕不怕?”

  陈捷说王处长在省城不用怕,到了此地只好畏惧。这儿的水潭归阿三管。

  王处长是什么人?他还能怕陈捷如此吓唬?于是喝。这人果然好酒量,连干三杯不见动静。他自己夸口,说晚间书记县长宴请,他为老板替酒,少说已经喝了半斤洋酒。给老板当秘书,没这水平怎么行。陈捷便感叹,说看起来任务很重,拉王领导下水这么不容易,拉王领导的老板下水那就更不容易了。

  席间陈捷托故跑出门,到外头偷偷给老婆打电话。老婆已经睡了,陈捷代她上好闹钟,午夜一点前,如果他还没回家,赶紧来电话,随便说个什么,儿子发烧老爹摔倒,越紧急越好。到时候他好借机逃跑。

  “不跑准他妈给搞死。”他说。

  夏玉龙也出来打电话。他哈哈哈,很高兴,说陈捷就这么干,好。重点突出,方向明确,拉住这个王往下拖,看他还能喝多少。

  陈捷说小孩这么牛,夏副县长巴结他做啥?

  夏玉龙说别小看,这是人,大领导面前,最能说上话的就是他。

  陈捷说乡下人讲,撞见小鬼,认得阎王。小秘书这么难搞,大领导还了得?碰上了不是该活活给吓死?

  夏玉龙说大的以后再讲,现在先把小的搞定。

  陈捷说:“那行,再接再厉,咱们淹死他。”

  口出狂言,实有畏惧。他心知当晚没那么简单。

  当时王处长一口一个老板,给陈捷留下深刻印象。王处长跟随的老板就是谢荣光,时谢为农业厅长,后来才成为谢副省长。当时陈捷以小推大,开玩笑说碰上大领导该活活吓死,居然一语应验,数年后果真碰上了该领导,真是一下子给碰个灰头土脸,鼻子血。这种时候不免有些想念王处长,尽管知道无从指望。

  下午出发前,陈捷在大堂前坐立不安。还好,终究是补救及时,不劳大领导再行发火。各媒体记者陆续赶到宾馆,有的拿笔有的杠,坐了两辆面包车。

  但是正如老乡所言,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人家还盯着呢。

  3

  下一轮发作在山间,调研的现场。

  午餐后,谢荣光的脸色有所缓和,语气略显轻松。下午出发前,黄江河给谢荣光介绍几位随行记者,谢荣光跟他们握手,脸上稍有笑容,表情很亲切。陈捷以为霾基本过去,领导的心情已经好转,不再打算紧抓不放,亲自调研陈老乡是“怎么搞的”大家可以愉快些了。看头一个点时情况也不错,没出事,问题出在第二个点上。

  这个点安排得比较远,大巴车开了半个多小时,一直往山里跑。调研组一行去看茶叶基地,该基地四周几个山头全都辟为茶园,相当壮观。调研车队在狭窄山路左盘右旋,进了半山一座山间茶场,一路车行顺利,并无意外,直到下车喝茶。

  按照原定计划,谢荣光一行到达后,先在茶场总部小休片刻,喝喝茶,放放水。诸位领导坐着车一路上山,时间长,路不好,跑到这里也该累了,宜劳逸结合。这茶场有好茶,在该地首屈一指,正可隆重推出。当天车队到达时,茶场老板早已恭立于场部新楼前。客人下车走进楼下大厅,厅中茶几上摆有数套茶具,电热壶上开水已经烧开,诸事俱备。

  茶场老板三十多岁,喜眉笑目,能说会道。客人落座后,小老板即烫壶,沥水,泡沏,亲自为客人上茶。第一杯茶自然先送首长,小老板用一支专业竹夹把茶杯夹送给谢荣光。却不料太认真,动作略大,小半杯茶水给洒到了茶几上。

  小老板笑,说自己手艺不行,但是茶肯定好,是自产的特级茶。

  谢荣光板着脸,看着茶几上茶香升腾的茶水不说话。大家不觉紧张,轻声慢气,唯恐出什么动静。忽然该领导伸手把小茶杯一端,送到嘴边一饮而尽。

  “好,”放下茶杯后他点点头“不错。”

  原来他不是不高兴,只是品茶的表情动作比较严肃。

  陈捷说谢副省长果然懂得茶。本地乡亲们可不太明白,这里一向管喝茶叫做“吃茶”有如吃红烧。他这个陈老乡也差不多,什么茶都是一吃了之,缺乏品位。

  得到领导表扬,小老板来劲了。这人有一套。他说茶好还得水好,水好还得茶具好,茶具好还得手好。哪有手好?他这儿有。

  于是他拍手,两位青年女子应声而出,从里屋走了出来,原来小老板金屋藏娇,暗存两大活人。两女子细皮,打扮都很入时,不像茶园里采茶的村姑,倒像茶馆表演茶艺的小姐。人长得漂亮,古人称“美目盼兮,巧笑倩兮”大约就这样。她们的手指头都很长,白润有光,所谓“手好”原来如此。

  小老板让女子给各位领导沏茶。小姐即鞠躬问候,笑盈盈分坐在两张茶几边,卖力施展。谢荣光对面位子上坐了一个,一双巧手于众目睽睽下在茶具上飞快动弹,白净耀眼,细如景德镇刚出窑的薄瓷茶杯。

  “这小姐功夫特别好。”小老板夸耀。

  谢荣光突然把茶杯往桌上一放,站起身走出门去。

  陈捷心知不好,赶紧跑步跟上。黄江河夏玉龙及调研组其他人等面面相觑,片刻间大厅里一片椅子声,大家相继匆促离席,追赶出门。

  谢荣光不吭不声,表情气恼。原来他心情尚未根本好转,不留神间又给惹着了。活该陈捷倒霉,此刻只能追在后边叫唤:“省长,省长慢点,这地板不平。”

  谢荣光即训斥:“搞什么名堂!”

  黄江河追上前。谢荣光指着陈捷对黄江河发话:“你说,这个人怎么搞的?”

  黄江河瞠目结舌,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

  谢荣光说:“记住,我说过了,给我查他。”

  陈捷即苦下脸来。谢荣光喝道:“上车!”

  于是动身前往茶园。一路上谢荣光脸怒容,没谁知道他为什么突然如此光火。

  夏玉龙把陈捷拉到一边,很生气。

  “陈捷你怎么搞的?”他说“领导好不容易高兴一点,又不行了!”

  陈捷还说不怪他,怪小老板太认真,看来太认真确实不行。前些天他专程到这里安排调研事宜,发现小老板脚,即代他找两个会沏茶的员工备用,到时候领导不喝茶算了,有兴趣就把好手使上。所以小老板才特地去两个美女为领导服务,哪知道人家烦的偏偏就是这个。美女是祸,一点不错,让美女出场真是馊主意。但是话说回来大家都有些冤枉。毕竟人家小老板不是拉皮条,美女们尽管细皮,却不是桑拿浴室的按摩女,或者发廊里的暗娼。人家没想在这里拉谁下水,不外就是给领导展示一下茶艺和手段,这也不行吗?

  “你自己看看,这行还是不行?”

  陈捷说他真是不服。这不是他自作主张,事先他特地了解过,找的是蔡省吾。蔡告诉他上个月谢在那边调研,曾空专门欣赏过当地茶艺团的表演,听说对该市的茶和茶艺小姐评价都不错。怎么到了这里就跟人过不去?脸一拉就教育上了?

  夏玉龙说:“早跟你讲过了。不知道谢副省长脾气吗?他今天不痛快。”

  陈捷说这回死定了,冤枉。

  陈捷决定赶紧采取措施,再上一个主意,不管馊不馊,先办就是,以备谢荣光言而有行,真要一查,对陈老乡实施“调研”乡亲们有说法,叫“菜叶死青,赶紧使肥”陈捷使的什么肥?茶叶,绿色食品。

  他把茶场小老板叫到一边,让小老板即悄悄准备十五袋最好的特级精品茶,用礼品袋装好,安排一辆车立刻拉走。各项费用按成本价打点折,届时他会让财务人员转账结算,不加重小老板负担。省调研组人员自谢荣光起到司机止,一共十五人,陈捷安排每人一袋,不多不少。市县陪同人员就免了,节约成本,也防扩大影响。

  小老板赶紧让人办去了。

  谢荣光及调研组一行在黄江河和市县一批官员陪同下,看过茶园和制茶厂,上了停在路旁的车辆,离开茶场前往下一处参观点。

  夏玉龙问陈捷:“看你一路跑来跑去,这个电话那个电话,干什么呢?”

  陈捷说他还能干什么?做好下一步安排。

  “考虑周到些,特别是细节。”夏玉龙代“别再让他不高兴。”

  陈捷说明白,谢副省长已经发过几回火了。看来这次大领导不仅是来开展农业调研,还是专门来教育他的。他一向自以为认真,这回左总没对,搞不明白,对领导真是了解太少,心里很憋气。如乡亲们所说,犁到了,耙也到了。大领导火发了,话说到了,陈老乡不更认真一些无异于找死。

  就在这个时候,有一辆车正快速行驶在返回市区的路上,车上装有小老板提供的礼品茶。这些礼品将直送市宾馆,那儿有人负责张罗,务必赶在客人返回之前,让宾馆服务人员将礼品悄悄送入他们所居的房间。

  这是什么?以陈捷的玩笑说辞叫“拉领导下水”从谢荣光已经表现出来的情绪推测判断,陈捷如此行动无异于自己找死。他痴呆了吗?没有,他并非自作主张,且这般送礼早有前科。

  事情就在那一年,陈捷被夏玉龙叫到酒店里陪王处长等人喝酒之后。那天晚上陈捷没有淹死那个王,相反,他自己险些被人家淹死。大领导的秘书年纪不大,果然高手,对酒似乎毫无反应。他夸口,说历经无数战斗,不管在上层在基层,从没让老板丢过一次脸。陈捷与之周旋到午夜一点,感到有些支持不住,一心指望手机铃响,老婆发来撤退信号。还好夏玉龙见好就收,主持罢兵。夏玉龙说领导明天还有重要活动,四位还要百忙,今晚就到这里。陈捷松了口气,赶紧安排后事。夏玉龙已经代清楚了,除了当晚消费,让酒楼送上四条中华香烟给客人当礼品,还有两盒装礼品茶,请那个王带给老板,这就是谢荣光了。

  茶是上品,价格不菲,以夏玉龙的名义,由陈捷买单。陈捷付钱时有些心疼,但是一声不吭。事实上他也不吃亏,一个月前夏玉龙从省厅要到一笔数十万元的农业项目经费,戴帽下达给了他那个旧城乡。

  客人没有推辞,类似场面一定司空见惯。王说了半句话:“夏玉龙你干什么。”

  夏玉龙说小东西,不成敬意。

  陈捷嘴,说要是各位领导看不上,他“神”老乡只好全数背走,回他老家连山,去跳那个水潭。

  客人们觉得奇怪,问陈捷什么意思?陈捷说他老家的阿三这几年闹得特别厉害,每年都有个把小孩被拉下水,丧生潭底。乡亲们想了很多办法。一方面是教育小孩子不要下潭玩水,一方面就是跟阿三商量,给它烧纸,剪几个小人烧给它,让它不捉真人,抓纸人顶事。这个办法基本无效。有人记起当年的事情,说陈捷跟阿三有缘,把他扔下去找阿三谈判可能有用。得陈乡长畏惧不已。一个乡长本该为群众不怕牺牲,怎么能不跳潭呢?他声称跟阿三谈判也得带点礼物,备齐了才好下水。各位领导看不上这些烟啊茶啊,是不是存心他带去跳潭?

  夏玉龙哈哈笑,说陈捷就是怪话多。

  客人们欣然而归,带上各自的香烟,还有茶叶。

  当晚的事情却不止于茶叶。

  夏玉龙领着客人上车离去,把陈乡长留在酒楼结账。陈捷签完字办完事,刚要走,电话来了,却是老婆告急,说儿子突发高烧,让陈捷赶紧回家。这是他们事前约定的撤退暗号。那时陈捷发笑,说怎么不另外找个人说?盼咱们儿子生病是吗?儿子真是倒霉,半夜里还要配合发烧。他老婆愣在那边说不出话。陈捷告诉她没事了,战斗已经结束,客人走人,本人健在,不劳儿子发烧了。他老婆松了口气,说那好,不能咒老人生病,只好说自家儿子。陈捷关了手机刚要动身回家,电话又来了,却是夏玉龙。夏问他是不是还在酒楼?他说现在正在门口。

  “不要走,还有事。”

  几分钟后轿车过来带陈捷离去。车上除夏玉龙,就剩王一个客人。

  夏玉龙说,王处长白天陪领导工作,晚上为领导战斗,累坏了。他想洗一洗,按摩按摩,恢复一下。找个地方吧。

  陈捷说:“明白。”

  陈捷在车上赶紧打电话,这回不找老婆,找小舅子。陈捷的小舅子在税务部门工作,管办公室,经常有接待事项。这人比较花,吃喝玩乐事项没有他不知道的。小舅子居然还没睡,在外边跟人还在喝。陈捷告诉他有贵客需要,请他帮助安排一下。他问了几句,说没事,等会儿回电话。

  当时夏玉龙跟王在车后边悄悄说话。夏讲他的事别的人不好找,只能拜托王处。王说放心,不会有问题,回去就跟老板提。夏说老板那种脾气,真是让人有些摸不着头脑。王说要是谁都摸得着,那还当什么老板?

  两人谈论的肯定是谢荣光。

  陈捷手机铃响,小舅子的电话到了,让他们去太平洋浴宫,于是立刻动身。

  太平洋浴宫在城西,为新建高消费场所,在本地名声很大,主业为桑拿浴,其他各种服务齐全。所谓服务齐全指客人可以正经洗浴,也可以另有所图,想干什么有什么,只要付钱。他们的车到达浴宫大门时,已经有人立在门边恭候,把他们进了大堂。这就是陈捷小舅子找的联络人——浴宫里的一个业务经理。

  陈捷什么都没说,就是让该经理把两位客人带进去。那人也什么都不问,只说跟他来,领着两个人上楼往深宫里走。

  夏玉龙问:“陈捷你呢?”

  陈捷笑笑,说不要管他,他自己安排。

  那个王眯起眼一瞥,忽然问:“这里有相好的?”

  陈捷说好几个呢。

  于是哈哈哈,笑得都很暧昧。

  陈捷在这里哪有什么相好的。他哪都没去,事情代清楚就坐在大堂里等。几分钟后,夏玉龙匆匆走了出来。

  “陈捷你在这儿啊。”他说。

  陈捷说他还哪里跑?夏副王处洗澡,他管买单,同时保驾护航。

  那个王不在身边,夏玉龙不用过于掩饰,他显出不快,摇着头对陈捷说,这洗什么鬼澡,里边男男女女全是光的,整个就是情场所。这小王年少得意,营养太好,精力过剩,也太好了。真是的,这么一个晚上也不能忍,就要玩这个。有什么办法,人家那种身份,敢开口,咱们能拒绝吗?

  陈捷说瞧,这谁是阿三?谁拉谁下水啊?

  夏玉龙问:“陈捷你找这地方安全吗?”

  陈捷说他可不知道。他小舅子介绍的,应当还行。类似场合都可能有一些小姐不爱卫生,染有病,难免。那个业务经理是里边的人,他帮助安排,情况应当会好一点,起码安排一个清楚点的吧。但是王处还宜自爱,干活的时候加点保险,否则自己染病还是小事,万一洁具用品使用不当感染了大领导,那就闹大了。

  夏玉龙说:“别讲瞎话。”

  他所谓的安全不是说这个,指的是会不会忽然碰上警察扫黄。陈捷说这么晚了,警察也该睡了。警察不是咱们的吗?怎么轮到夏副县长如此畏惧?

  “陈捷你少来怪话。”

  夏玉龙为人一向小心,如果不是陪客,他哪会到这种地方。刚才他硬着头皮陪着王钻进深宫,因为不做一起下水姿态,对方可能会有看法,不好还起疑心。待对方关门逍遥,他立刻甩掉小姐纠,掉头走开。这时候考虑很具体:他到此地任副县长两年,出头面多,认识者众,要是让人看见在此场合出入,肯定有话。于是不免着急。他对陈捷说不行,他要先走,这里全权委托陈捷处置。

  陈捷说他也一样十分畏惧。一块走吧,那家伙淹死算了,咱们不管他。

  夏玉龙生气,说又来了。能这样吗?人家是上边来的,跟大领导的,不管怎么样,咱们下边人总得照顾好,要出什么事情可就坏了!

  陈捷说他坏他的,又不是咱们嫖娼下水。夏玉龙说他后边是谁?陈捷说难道他下水就是领导下水?他嫖算领导也嫖,或者还算他替领导嫖?像乡下人说的,生儿子豁嘴,只怪媒人?夏玉龙急了,说陈捷胡搅什么,学土话装傻,这么简单的道理都不懂吗?他后边要是没个大领导,咱们哪会到这里来!

  陈捷发笑:“行了行了,跟你开玩笑的。”

  他说上头来的王处在里边快活,留个下边的陈乡长在外头侍候就足够了,不必用上县领导,那也太铺张浪费了。

  夏玉龙匆匆离开。

  陈捷在大堂里独自守候。老婆的电话到了。陈捷本已通知完事走人,马上回家,老婆左等右等不见,害怕了,以为路上出事,赶紧打电话追问。陈捷告诉老婆临时有事,又给黏住了。老婆不解,说半夜三更,什么好事那么人?陈捷不发怒。

  “好个。”他低声音,咬牙切齿“老子怎么他妈的干这种事。”

  老婆大惊,说怎么了?陈捷说没事,快睡。即关了电话。

  堂堂乡长,道貌岸然,坐在此地护卫这么个家伙嫖娼,拿乡财开支买单。想来真是他妈的。但是有什么办法?生过气了还得等。等待了一个多小时。估计差不多了,里边贵人过剩之精力应当基本耗尽,也该悄无声息溜出来了。忽然大堂里扑通扑通,声响杂沓,十几个警察从外边冲进门来。

  夏玉龙那张嘴真是厉害,临走前叽叽咕咕,担心这里不安全,会不会碰上警察扫黄。不料一言成谶,警察应声而来,简直就是蓄意召唤。

  陈捷动弹不得,坐在那里看一组警察冲上楼梯。这时大堂里成一团,有小姐匆匆跑过,尖声叫唤。留在大堂的另一组警察大声吆喝,控制局面。警察让大家安静,坐在各自的位子上,配合他们依法履行公务,开展例行检查。

  有一个警察走到陈捷面前,要他出示证件。陈捷说自己没带证件。警察说那行,一会儿跟车走,到分局去做笔录。陈捷点头,指着对面另一位警察小声说:“能不能请你们领导过来一下?”这边警察吃惊了,问陈捷认识他?陈捷说有些特殊情况。

  原来这些警察来自城关分局,当晚突击扫黄。大堂里那人是分局副局长,曾在陈捷的旧城乡当过派出所副所长。他看到陈捷,不动声,没说一句话,肩膀一拍了事。陈捷站起来往外走,警察不加阻拦,即予放行。

  陈捷能一走了之,身而去,把那个王丢下不管吗?他知道不行,尽管比较解气。事情至此,再他妈的也只好一边在肚里骂娘,一边继续。他没有走远,就守在门外等候。十几分钟后一行人被带出浴宫,均女嫖客,多衣冠不整,狼狈不堪。警察把他们押上停在门外的面包车,陈捷在人群中看到那个王,头发蓬,外的拉链都没拉上,出门后站在一旁拒不上车,伸着头东张西望,像一只突然受惊的大鸟。

  陈捷走到警车边,分局那位副局长正靠着车门抽烟。

  “你没走?”副局长表情吃惊。

  “等那个,”陈捷指着王对他小声道“省里来的。领导。”

  “啊。”

  情况显而易见,需要一个乡长在下面恭候,这嫖客肯定不同一般。

  陈捷说是县里请的,这人后边还有更大的领导。来桑拿,可能有点误会。需要的话他马上给县领导打电话,只是这么晚了,领导都在睡觉,事情影响大了恐怕不好。

  副局长点头,说知道了。

  几分钟后陈捷带着王上了旁边的一辆出租车,陈捷吩咐直开宾馆。王处长惊魂初定,上车后一言不发,陈捷什么都没说。

  两人一直保持沉默。半路上突然有手机铃声打破沉默,却不是找陈捷,是王的手机铃响。他接了电话。

  “厅长,是我。”

  老板竟然尚未安寝。

  “我让他们找了个安静地方处理材料。天亮起给您,没有问题。”王说。

  陈捷不屑。他想,本来真是有些材料要处理:警察的笔录材料。

  领导在电话里问起了某一件事。王回答:“那张盘是她参加电视台超级模特大赛的录像,点一下就出来了,很清晰。”

  听起来有些暧昧,比太平洋浴宫里的暗娼档次显高。

  他们还谈到了茶叶。王说:“回头我送两盒茶叶上去。您试试,口感非常好。”

  该两盒茶叶以夏玉龙的名义,是陈捷花的钱。

  最后是一个生活细节。王说:“小药瓶在您头桌的抽屉里,保温杯里的水是热的,在办公桌上。”

  他始终没跟陈捷说话,陈捷也始终一言不发。两人保持沉默,直到宾馆分手。离开前彼此习惯性地伸出手握了握,陈捷顿时感觉不同:这回对方使了劲,用力握紧,不像几小时前酒楼初见时那般软绵绵两指头一碰,纯粹敷衍。

  后来他们再没握过手,直至此番谢荣光副省长驾到。准备热烈之际,陈捷曾猜想如今王处伸出的手是软的,还是硬的?以情理判断,即使没有最后那么硬,当不至像最初那么软。

  人家没有随老板光临,猜想无以证实。

  陈捷依旧为领导准备了两盒礼品茶,相信口感依然不错。

第二章 三八节快乐

  1

  事情发生在三月八夜,恰逢国际劳动妇女节。事件与节日无关,纯属巧合。

  当晚,市检察院领导设便宴于城南大酒店二楼餐厅,接待省检察院的客人。省检来了位处长,带一工作小组到本市调研,为时三天,这天结束。东道主请吃一顿饭送行,赵检察长亲自出场。赵检为人细致,特别代多请一个人,余茜。

  “小吴,你给她打电话。”检察长说。

  小吴是吴承业,检察院政治处的科长,负责接待事务。领导有令,自当认真办理,他却提出异议。他说赵检算了吧,别叫她,今天三八节,也不知道人家有没有时间。赵检一听就笑,说不错,这事不能让你叫。

  他亲自给余茜打电话。他在电话里开玩笑,管余茜叫“小余局长”说你们家小吴声称小余局长还在“百忙”之中。真的忙成这样?三八节也不能光自己快乐,应当给点面子,让大家一起快乐,包括你们家小吴。检察院的工作,检察官家属可以不支持吗?余茜一听赶紧表态,说三八节其实是劳动节,劳动得忘记快乐了。赵检的电话真是及时雨,太感谢了,坚决服从安排,当好家属,今晚一定准时赶到。

  于是当晚吴承业、余茜夫双双上桌陪客,一起快乐。检察院的客人干吗叫余茜掺和?这有原因。余茜在市财政局当副局长,她那个单位管钱,跟谁都有瓜葛。此次省检来调研,主题是基层检察院装备情况,跟各地财政部门有关。两天前调研组找几个部门开座谈会,财政局是余茜参加,会上还发了言。赵检特别介绍这位是检察官家属,她爱人就是我们小吴。省检几个人因此印象倍深。余茜吴承业一对儿让人感觉不错,都上得了台面。小吴地位不如老婆,却长得高,帅气,尤其是豪,酒量大,特别适合上桌待客。余茜贵为年轻女局长,长得也不错,人却平和,笑模笑样,平易近人。当晚她坐在吴承业身边,频频举杯,谈吐得体,家属、局长两个身份都表现不错。

  这天席间,吴承业打电话安排明天送调研组的车辆,这种事不宜当着客人对着手机说,他起身到包间外打电话,打完电话顺便跑了下洗手间。洗手间里气味又臭又酸,异常浓烈。时正有一个人趴伏在墙角埋头处理私事。那墙角安有一个瓷盆,上方钉有一面标牌,白地红字很醒目,标明此为“呕吐池”名字起得一白二土,却也足够贴切。趴在墙角的那人已经吐过一轮,池中有一摊污物。他还在干呕,声音很痛苦。他把手按在墙头,脑袋在手背上,头都抬不起来,只在那呕,还,模样略骇人。

  吴承业掉头就走,跑上三楼另找洗手间。

  他在楼梯口遇到了一个人,是市卫生局的。

  “你们干吗?”他拉住人问“开什么会?”

  人说就那个,农村合作医疗。

  “县里来什么人?副县长?”

  人说没错,所有县区都来,一个县来好几个,都是分管副县长带队。昨天今天开两天,下午结束,晚上会餐,完了散伙。路近的连夜走,远的明天一早离会。

  吴承业点头。那天晚上他喝了不少酒,这人喝酒不红脸,越喝越青,当晚他脸色发青,但是很平静。回到包间后他继续给省上客人劝酒夹菜,非常敬业,若无其事,跟走出包间打电话前的表现无异。

  便宴结束时大约八点,主宾一起沿楼梯下到酒店大堂,几辆车一一过来,先送走客人,再送走检察长,剩下的人上了一辆面包车一起离开。吴承业、余茜夫俩坐一排,余茜对丈夫说,一会儿让车拐一点路,她到市政府大楼去。

  “还有事?”

  “任市长有个会。”她说。

  吴承业问她时间长吗?她说可能吧。她让吴承业陪孩子先睡,不要等她。

  吴承业没再多问,让司机先送余茜,再把车上人员一一送回家。他自己过家门而不入,让司机绕个圈,把他又送回城南大酒店。

  “我这还有事。”他让司机走“你走,休息去。”

  吴承业没进大堂,在门外停车场找个偏僻角落打电话。他打了两个电话,先打政府值班室,问值班员八楼小会议室的会议开完了没有?值班员说哪儿有会?今晚八楼小会议室没开。吴承业做紧张状,哎呀哎呀叫,说不对啊,是不是会议改地点了,在十楼会议厅?值班员说会议厅有个鬼,今晚没会!吴承业又说有啊,难道是在任市长的办公室里开?值班员不耐烦了,说你到底找谁?任市长下乡,明天才回来呢。

  这就清楚了,余茜撒谎。她刚才撒谎时的表情极其镇定。

  吴承业的第二个电话挂财政局,用相同手法摸清情况,证实余茜不在局里。

  吴承业决定行动。他脸色发青,虽然不在酒桌上。

  他进了大堂,到总台要求查看农村合作医疗会议的住房安排表。吴承业在院里办过会务,知道相关会议都会有一份住房安排表放在总台以备查,但是一般不会提供给外人。他出示了自己的工作证,说明是检察院干部,工作需要,有要紧事项,要求总台小姐合作。小姐一看情况特别,不敢怠慢,询问吴承业具体找的谁?几个人?吴承业说他只找一个。

  “姓李,叫李国力。”

  小姐立刻查到,李国力住本酒店十楼1024房。

  吴承业即上电梯,直奔十楼。出了电梯,对面就是楼层服务台,有一位值班小姐静静坐在椅子上。

  吴承业再次出示了证件。他询问1024房间的客人是否在房间里?小姐点头,说是的客人没有外出。吴承业又问刚才是不是有一位女子进入该房间?小姐即紧张起来,说这里人来人往的,她不知道吴承业说的是谁。吴承业比了下动作,说大约三十四五年纪,一米六五左右的个儿,短发,模样很精神,穿一件青灰色大翻领女式西装上衣,有这个人吗?小姐说好像是有一个,走到那一头去,具体进哪个房间她没注意。吴承业问这人来多久了?小姐说好像有一会儿了。

  吴承业即在服务台前用手机挂110报警。他自称有大笔款项被盗,窃贼被他意外认出,跟踪至城南大酒店十楼。现窃贼连人带包进了房间。他守在门外,请求警察迅速前来擒贼追款,为民除害。

  “一定要人赃俱获!别让犯罪分子跑了!”

  不到十分钟,两位警察赶到现场,时接近晚间九点。吴承业领着他们和楼层小姐一起走过去,指着1024房间,让小姐叫门。房间外“请勿打扰”标示牌亮着,里边果然有人,他们不希望受到干扰,可以理解。小姐按门铃,轻轻敲门,声明“服务员”用的是她们的标准服务方式。里边无人回应。警察果断道:“打开。”楼层小姐即把手中的通用房卡入门锁孔,电子门锁“滴”一响,绿灯亮起,小姐一旋门把,门开了条,却无法再推:里边的防盗链已经扣紧。

  “警察!”两位警察一起喊“快开门!”

  站在一旁的吴承业没有片刻犹豫,不等警察反应即抬腿猛踹“砰”的一声巨响,门后防盗链扣被他一腿踢落,顿时大门开。警察顾不着责怪吴承业自作主张,一前一后立刻扑进房间。喊道:“别动!”

  这是个双人标间,两张。靠窗的那张空着,被褥整齐,没人。有个男子坐在靠里的那张上,光膀子,身上被子大半滑落地板。男子表情发蒙,极度震惊。显然是刚刚从被窝里突然翻身坐起来的,边沙发上丢着他的衣物。吴承业走过去,抓住从上滑落的被子使劲一掀,被子飞到一旁。跟进门的楼层小姐一声惊叫背过身去,吴承业身边的警察赶紧拉住他,大叫:“别动!你干什么!”

  吴承业挣开警察,掏出手机对准上的男子。男子这时反应过来,即大喊:“吴承业!你他妈的!”

  他下意识用手护住裆部。吴承业用手机相机把他拍了下来。

  此人全,身上一丝不挂。他就是李国力,本标房登记房客,刚刚结束的本市农村新型合作医疗工作交流会代表、领队、分管副县长之一。几小时前,趴伏在本酒店二楼洗手间墙上,朝着一个布污物又酸又臭的“呕吐池”发出痛苦声响,刚好被吴承业撞见的那个男子就是他。

  但是屋里不见另一个人,如通常应当有的。吴承业不发愣,朝窗户看,窗户是紧闭的,即使开着,那也不是合适的去处,这是十楼,从那里跨出去必摔成饼。吴承业回头往桌上看,桌中央丢着一个女式文件包,皮质,黑色,很巧。

  “是她的包。”吴承业说“在这!”

  这时传来了声响:“哗哗哗”有人放水,在洗手间。

  吴承业走过去推洗手间门。那门的锁已经打开,一推大门显。一位女子站在梳洗镜前,正在洗手盆洗手。不是别个,果然就是余茜。洗手间被推开后,她把水龙头关上,没急着用巾擦手,转过身朝吴承业脸上就是一巴掌,吴承业铁青的脸颊顿时长出了五个水印。

  “我是余茜,市财政局的。”她对警察说“你们干什么?”

  警察表情有些不同了。

  “谁都不准使用暴力。”他们说“我们需要了解情况,请你们都合作。”

  余茜说可以。她要先打一个电话。

  她站在卫生间门边按手机。吴承业站在一侧即做回应:他把手机举高,对着自己的子拍照。这张照片不如李国力那张刺,余茜着装完整,唯头发有些,脚上有破绽:光脚丫,没有穿鞋。

  她的动作真是够快的。她一定是在听到外边敲门声就跳下,抓起自己的衣物一个箭步冲进洗手间同时把门关上。吴承业他们撞进来,直扑屋里,没有谁去注意洗手间。她趁屋里成一团的当儿穿戴完整,甚至还洗了手。一秒钟都没有浪费。

  她把电话直接打到市公安局一位副局长的家里。副局长刚好在家,一听是她很高兴,说余局长有什么好事?我们的报告批了?等着钱买警车呢。

  余茜笑,说报告已经上去了,估计没大问题。但是她这里有个问题比较大。今天晚上她在城南大酒店,找县里的领导商量一件事情。忽然有两位110民警冲了进来,可能有些误会了。

  副局长急了:“怎么有这种事!快,把手机给他们,我跟他们说!”

  余茜把手机递给两位警察,不动声:“你们局长有话。”

  这时吴承业再做回应,就在民警跟他们局长通电话时当众打开自己的手机,这次不是照相,他按号码键打电话找人。几秒钟后电话接通。

  “我是检察院的小吴,吴承业。”他说“任市长好。”

  余茜扭头,脸色顿时发白。

  “我有件紧急事项向您报告。”吴承业对着手机说“余茜和李国力此刻在城南大酒店1024房间鬼混。被我发现了。110民警也在现场。”

  众人一不留神,余茜抓起门边饮水台上的一个茶杯,用力扔向吴承业。茶杯准确砸中吴承业额头,砰地掉地,当即碎成数片。

  血水从吴承业的额头上渗了出来。

  这事闹大了。

  2

  任市长是谁?为什么让如此沉着的余茜如此冲动?

  这两人很有渊源。

  任市长叫任向玮,本市常务副市长,为市长之下,本市位居第二的行政长官。任向玮与余茜一样为女,今天三八节,她们一起劳动快乐。任向玮四十四五年纪,比余茜大了近十岁,是余茜的老上司。

  五年多前,这位任向玮从省城来到本市任职,那时她还显得很年轻,新来乍到,在市政府领导里排名倒数第一。这人有些传奇色彩,到本市任职前在省检察院工作,当过反贪局长,办过那些年本省最著名的几个职务犯罪大案,其中有一案毙了两个重要官员,因此有人形象形容,说新任女副市长年不甚长,貌不惊人,手中却是“有几颗人头”这人好学,本身是法律专业出身,可能由于反贪工作涉及大量经济事务,工作的需要使之产生了兴趣,她在法学之外还研读经济学,在职研修,一边办案,一边读书,读国内一所著名重点大学的在职研究生课程。她研修的学校和班次都比较有名,质量很可靠,淘汰率很高,与某些瞄准官员的公款钱袋,以收巨额学费发展所谓“教育产业”为主要目的的杂牌MBA班大有区别。大家都知道女生比男生会读书,女官员看来确也比男官员会学习,这位任向玮经数年努力,通过了全部课程,各科成绩优良,包括外语。然后她通过一门综合考试,以及论文答辩,得到了经济学硕士学位。所以她被物到基层任职,不再判案反贪,让她当市长,处理经济建设事务,有原因的,不是点鸳鸯谱。

  可能由于经历特殊,特别是手中有那几颗人头,这位新任市长让本市广大干部尤其是低级别领导干部相当敬畏,不管有贪无贪,是否身怀污点。后来大家才发现这种敬畏其实不全是因为她的经历,关键是人家自有风格。

  女副市长到任之初,分管社会事业方面的工作,包括文化教育卫生诸多事项。那时本市恰出了件事,在新闻媒体上沸沸扬扬。事发于本市属下一个山区小县的一个偏远小乡,离市区近二百公里之距。这乡里有一个村子,村中有三个青年农妇平走得很近。有一天上午,三个小媳妇聚在一起,喝下了半瓶烈饮料。不是二锅头,也不是当地农人自酿的地瓜米烧,是“百虫灭”一种新型剧毒农药,瓶装,装药玻璃瓶外标有醒目的骷髅标志。得益于科学的发达,眼下各种害虫抗药很强,不毒不足以除虫,所以这种农药很凶,杀虫效果尚可,杀人尤其厉害,一小杯足以毒死一个女人。三位小媳妇没用杯子,她们轮,嘴对瓶口灌,在酒桌上这种喝法被称为“吹喇叭”该瓶农药已因打虫子用掉若干,余量虽只半瓶,足够三小媳妇“吹喇叭”上路。有一个过路农人发现了她们的疯狂举动,即大叫,已经来不及了。三小媳妇的家人紧急行动,把她们抬上一辆农用车,赶三十里山路,拉到乡卫生院,那时小媳妇们神志尚清楚,能够说话,只说肚子痛,没有意识障碍。但是乡卫生院不敢收治病人,因为该院早已破败,并无正规医生,只有一承包的土医生开点感冒片,涂点红药水,哪敢给喝农药的农妇洗胃。于是家属们把病人抬上农用车,赶紧再走,直送县医院,这一走又是三十多里,没到医院,半道上三位小媳妇相继口吐白沫神志不清,到地点已经不治。县里医生表示惋惜,说如果当时乡卫生院能够及时洗胃,哪怕先做一点简单处理,这三个青年农妇可能还有救,不至于如此惨死。

  据说小媳妇们都后悔了。农药是她们自己“吹喇叭”喝下去的,但是送医院路上她们一个接一个哭了,都说医院到了吗?怎么不给洗胃呢?她们现在不想死了。

  任向玮副市长从本市媒体报道中知道这件事情,她非常生气,当时就批示,责成有关部门严查,为三位小媳妇讨个说法。其间一个上午,她在办公室开一个小会,会后一招手把政府办一位副主任叫上车,即驱车离开市区,谁也不打招呼,直奔出事的那个乡村。二百公里路,开了四个多小时,中午找家路边店吃碗面,继续赶路,下午两点多钟,轿车开到乡政府院子里,乡里办公室值班人员一见只觉头昏,不知这个大官怎么回事,事前电话不打一个,直接就从天上掉了下来。女市长到了不多说话,就问你这里头头都在哪儿?乡里值班干部报告说书记、乡长都不在,书记到县里开会,乡长下村去了。女市长说下村干什么?不是喝酒去吧?马上把他叫来。干部赶紧去打电话,半小时后那乡长坐着一辆挂着计生服务车标示牌的破吉普跑回来了。女市长一看,还行,嘴里并无酒气,居然还是个年轻女子,看上去也就三十上下。

  这就是余茜,后的女局长。

  女市长并没有因为乡长也是女的就面带笑容,她立刻就把余茜个无法气。

  “跟我说你们打算再害死几个人?”

  余茜呆了好一会儿,回答说她没有这种打算。

  “你说,你们卫生院那是个什么样子?”

  打进乡政府前,任向玮已经自己先去看过了该乡卫生院,此院因拒绝为三位喝农药的青年农妇洗胃而让女市长耿耿于怀。这天又因其破败让女市长气愤难平。

  余茜说,出事之后,她已经去过三次卫生院,落实市长的指示,开展整顿。此前乡里也曾帮助卫生院解决过一些困难,例如卫生院的围墙还是两个月前她安排施工队垫资修起来的,至今钱还没有着落。修起围墙之前,卫生院里到处牛粪猪屎,家禽家畜自由穿梭。一个乡就这么一家卫生机构,办成这样很痛心,但是乡里没有办法。卫生院隶属于县卫生局,乡里管不着的。

  “所以你那三个小媳妇死了白死。以后再死也一样,哪怕三十个三百个,没你的事,因为不归你管。”任向玮说。

  余茜说她不是这个意思。乡里三位青年农妇惨死,她非常难过的。出事当天她在县里开会,听到消息立刻就赶到县医院,当时她们已经不行了。

  “早你在哪儿?等不行了要你干什么?”

  任向玮不依不饶,训斥余茜。这人训人不抬声调,也不怒骂,但是一句接一句全都直击要害。她就是要把三位死者跟余茜扯到一块,称“你那三个小媳妇”她说看起来你这乡长最在行的不是会盖围墙,是会推卸责任。你这个乡有一万多百姓,不管他们死活,要你这个乡长干什么?你知道卫生院这个鬼样子,想过什么办法没有?反映过什么意见?你还嘴硬,光知道为自己申辩,不知道替百姓说话,要你这张嘴干什么?你这个乡长行啊,我这样表扬够不够?

  她把余茜当场说哭。她还不放过,即呵斥:“不许哭。”余茜用手背抹眼睛,努力强忍,却忍不住,眼泪还是一个劲往下掉。任向玮很生气,一摆手上车离去。

  她去了县城。当晚跟县领导吃饭,她还耿耿于怀,抓着三个小媳妇的冤魂不放。县里领导答应认真调查,千方百计,采取措施,严肃处理,一套一套。谈起刚挨了任向玮一顿狠训的女乡长,县领导倒说了几句好话。他们说这人刚给派到乡里,也就半年多吧。经验可能不足,表现还是不错的。三个小媳妇出事那天,她确实在县里开会,一听消息立刻跑到医院去了。据说到那儿一看病人不行了,居然在急诊室放声大哭,得医生们措手不及,以为死的是她家的谁谁。事后传为笑柄。

  “是这样,就会哭。”任向玮说。

  回到市里,任向玮即下令,让政府办立刻了解余茜的情况,调档案来,她要亲自看看。陪她下乡的政府办副主任吓得不轻,不知道女市长是不是准备再要一颗人头,有如当年调某一位贪官的案卷。不管怎么说,为这事这几句话就把余茜问责,斩首示众以警戒官员,实让旁人有些不忍。但是他哪敢跟副市长说这个,只能遵命。余茜的档案调来之后,任向玮仔细翻看了一遍,即拍了板,不是杀她的头,是要她的人。

  “我看这个还行。”任市长说“缺点就是爱哭。”

  原来她看中了。干什么呢?当秘书。

  新市长到任之后,政府办依例为市长配备工作人员以配合工作,机关内外约定俗成,一般都把这类人员称为“秘书”任向玮是女,自当配女秘书为宜。这位女市长比男市长麻烦,不好侍候,政府办先后安排两个年轻女干部跟她,她都很不满意。起初跟她的是经济科一位女副科长,只用半个月就让任向玮打发回去,因为那姑娘爱漂亮,总是穿得很鲜,偏偏任市长很朴素,不喜欢太花哨,两人站在一块,反差太大,让大家眼球很不好使。这人走了后,第二个来自信息科,这姑娘家庭经济一般,衣服不惹眼,比较符合任市长品位。这人职务比第一个高一点,是主任科员,正科级,但是她跟的时间更短,就一星期,也给打发回科里。这一次是嫌她多嘴,秘书就是秘书,问什么说什么就行了,不能嘴碎,这人偏就长了两片薄嘴,说起话特别溜,所谓言多必失,领导不满意了,走人。走了人领导还不满意,说你们办公室女干部这么多,怎么就找不出个人?办公室不敢再自作主张给她配秘书,建议领导多留心,自己物合适的。结果她看中了余茜。

  那天她把余茜训得掉泪,竟然是因为看中此女。余茜长得端正,不妖不木,给人的第一印象不错。着装不张扬,为人很沉着,是个心里有主意的人,任向玮一眼认准。她调看了档案,知道余茜的父母都是该县优秀中学教师,其父在县第一中学当过多年校长。她的家教不错,家境也好,不存在太多后顾之忧。这人从小会读书,大学学的是财政,毕业后回县,在财政局几年,工作努力,表现不错,提了副局长。半年多前,市里强调加强女干部培养,要求各县都要物、配备一名乡镇女主官,她被选中了,派去当乡长。任职时间才这么一点,确也还不好追究她是否涉嫌“害死”三个青年农妇。当然这是笑谈。

  不料余茜却不想来当市长秘书。市政府秘书长亲自到乡里跟她谈,一听是任向玮点名要她,她发蒙,说怎么可能呢。然后她说自己不能去,感谢领导看重,她知道机会难得,如果能够到市里跟随任市长,肯定非常好,但是她真不能去。不是害怕任市长严厉,也不是留恋当乡长的一点小权力,是她有一些难言之隐。

  难言之隐自然说不出口,但是她不说并不是就没法打听。秘书长知道任向玮不好对付,余茜的事情办不清楚他没法代。于是他到县里,细致了解情况,搞清楚了。原来余茜真不是假意推托,她确实有说不出口的苦楚,牵涉她的丈夫吴承业。

  那时候余茜吴承业的小家庭正面临危险,其中因由很长。吴承业跟余茜不一样,他不是本地人,老家在辽宁,讲话有特点,管“人”叫做“银”吴余两人是在大学认识的,余茜读财政金融,吴承业读的是法律,不是一个专业,却让一些机缘拉在一块。大学里的恋爱多半在毕业时终结,这一对却坚持下来,因为彼此无法割舍。毕业时吴承业听从余茜劝说,下了决心,跟着余茜来到南方。男随女,不是通常的女随男,其中一个主要原因是余茜的父母任教多年,桃李县,本县中上层领导中弟子众多,女儿女婿的工作安排可以关照到。吴承业家在农村,缺乏这方面能力,所以只能随。这两人毕业后找的工作都不错,分别通过考试,余茜进了财政局,吴承业进了民政局,两人很快结了婚,隔年生了儿子,在外人看来,小家庭很美满。

  但是不行,东北“银”吴承业很郁闷。所谓大老爷们儿,这么跟老婆走算个什么?娶不像娶,入赘不像入赘,人前人后不太抬得起头。这是一种郁闷。更主要的是吴承业在这里跟环境很不相容,本地是方言区,尽管公务场合要求说普通话,本地人交往中却习惯使用方言,这种方言在吴承业耳朵里有如鸟语,几乎没一句听得懂。因此他总觉得别扭,这些南蛮子挤在一块自顾自叽里咕噜说话,还在那笑,是不是在说他笑他呀?明明知道他听不懂,偏这么干,太不讲理了。东北“银”直,有郁闷忍不住就要发作,因此跟单位里的人总搞不好,这就影响了进步和发展。相比之下余茜很顺利,父母在县里有一定影响,本人工作表现又好,很快就受到重用。余茜被派到乡里任职后,吴承业几乎崩溃,因为这人很愣,只老婆对他有办法。现在老婆到乡下帮人修围墙去了,十天半月回不了一次家,吴承业只好把郁闷堆积起来,渐渐地就不止三座大山,三十座都有了。忽然有一天他向余茜提出,自己受不了了,想调回东北,让余茜和孩子跟他一起走,余茜这才意识到问题很严重。

  她说这可能吗?不现实的。她还把自家银行上的存款全部取出来,让吴承业回东北一趟,探亲兼找工作。她说你要能把咱们俩的工作办清楚了,没问题,跟你走。不愧是当乡长的,这人很厉害,擒故纵。吴承业请了假,回老家去一趟,足待了三个月,最后悻悻而归,什么事都没办成,不出余茜所料,如今找个满意工作哪有那么容易的。但是这一来他更加郁闷。余茜和她父母都有些害怕了,唯恐吴承业一朝想不开出什么事情。这种时候余茜哪敢跑远?

  任向玮听了汇报,点头,说是这样啊,好办。

  她给市检察院的赵检察长打了电话。任向玮自己原是省里的检察官,一个系统的,彼此早就熟悉。任向玮要赵检接收吴承业,说这个人虽然从事民政工作,却是法律专业出身,底子在,让他搞检察,学一学就上手了。她告诉赵检她准备要这小吴的子当秘书,不能把人家搞得夫两分,她还会代市里机关管理局给小夫找个住处,让他们一到市里就能安排好自己的生活,这个问题不劳检察院考虑。

  赵检很干脆,一口答应。

  余茜这还有什么话说?死心塌地。吴承业换了个环境,郁闷没了。市里比县里天地大,四面八方人多,讲话比较普通,不像县里全是鸟语。搬出余茜的家,不再让旁人看成倒门女婿,感觉顿时好了许多。夫俩对任向玮真是感激不尽。

  那时任向玮跟余茜说了一句话,她说她脾气不好,跟她工作要特别注意。不要做错事,谁错了她收拾谁,自己身边工作人员做错,尤其不客气。

  这话很硬。不说掷地有声,至少听起来有点嗡嗡,余音袅袅。其巨大强,从余茜三八节晚的紧张和冲动,可略窥一斑。

  3

  三八节当晚,吴承业在最后时刻发生了动摇。

  两位民警请他签字。这是标准程序,110接警处置之后,警官们要填写一张登记表,记载本项警务处理情况,简要记载或者详细说明视具体情况而定。当晚情况比较特殊,无论详略,留下记载很重要。

  那时他们已经离开1024房间。警官们是在接到局长电话之后离开的,除了因为得知当事人余茜、李国力的身份特别外,还因为事情已经明朗:吴承业报案失实,以捕盗追款为由,骗取警察协助捉。吴承业不来这么一手不一定能把警察请到,因为捉这项业务比较复杂,目前尚未正式列入110的服务项目。但是他来了这一手就变成一个问题。由于吴承业是检察院干部,情况也比较特别,警察在记载案情时很费脑筋。他们不偏不倚,客观描述,用极其简略的文字述说了过程,大意是报案人吴承业声称大笔款项被盗,发现窃贼行踪而报警,警官接报及时赶到城南大酒店1024号房间。经核查,房间内时有两人,均与报案人相关相识,但是并未涉嫌所报案件。房内未发现报案人所称的款项和犯罪嫌疑人。

  警察要吴承业签字。吴承业把记录看了又看,说不行,这个记录没有完整反映情况,那两人有名有姓,他们在房间里鬼混通。警察说这种指控需要足够证据,以当晚所见,未经查核,他们不能这么记录。警察要吴承业考虑清楚,如果实在不能接受他们的记录,可以在意见栏里填写自己的意见。吴承业向警察要了水笔,握在手上,那笔尖在记录单上晃个不止,一个字都没写出来。

  这时他额头上的血已经止住。挨过余茜一茶杯之后,有人给他贴了两块邦迪。吴承业的脸色还青,但是显然已经渐失酒意。

  最后他把笔还给警察,说不写了。

  “那么你签个字。”警察说。

  他也拒不签字。警察说这样不好,别让他们为难。吴承业骂了一句话。

  “。”他说“你们知道我是谁,知道那两个是谁。事情你们局长全知道。谁为难你们,找我,找他们,找你们局长去。”

  警察百般劝说,无效。如果说吴承业报案之初挟有几分酒劲,现在他已经完全清醒。与余茜砸中他的茶杯以及额上伤口的鲜血不无关系。

  警察不能强迫他,那名字最终未签。

  当晚另两个当事人没有那么幸运。出了这种事后,李国力自知不便继续滞留于市区,他匆匆叫了驾驶员,东西一抓就走,连夜离开酒店赶回县里。副县长大人有车,他那个县距市区百余公里,不近不远,也就一个半小时的路程,来去相当方便。说来也真是,早哪去了呢?当晚早些时间,他在“呕吐池”办完事之后,本该及早撤退,不管酒意多么绵。那么这个三八节对谁都还是非常快乐的。一念之差,多了这么几个小时,现在糟透了,狼狈逃窜。他这逃窜没窜多远,尚未走到本县地界,一个电话打到他手机上。

  是市里一个负责部门的官员。

  “你现在在哪儿?”

  李国力知道不好。他没敢说假话,即报称自己在路上,回县里。

  “马上回来,有事找你。”

  李国力说:“这都快半夜了。”

  “你还想拖多久?”

  李国力有气无力,只说好的,马上去。

  另一个当事者也一样。余茜家在市区,她在事后很快回到家里,然后于家中接到了传唤电话。她什么都没说,迅速出门。那时本案元凶吴承业尚未归家,估计是有些怯场,在轰轰烈烈从事完这么一场非常耗费精神的捉活动之后,不想迅速面对子,以防彼此尴尬。余茜的儿子尚小,上小学,家中有一个乡下小姑娘帮着带孩子,是她的一个远亲。小姑娘已经睡了,她把她叫起来,简单代了几句话,就出门离去。

  当晚她再没有回家。

  第二天一早,他们的事情迅速传播于机关内外。

  这种事当然是捂不住的。三个当事者之外,有介入其间的警察,有卷入始末的酒店总台及楼层服务人员。酒店是公共场所,人多嘴杂,当天又有几个会议的人员住留,事件一出当然立刻沸沸扬扬。这一事件无疑“相当震撼”因为当事者并非街头巷尾等闲之辈,两个男子中一个是市检察院的科长,一个是副县长,最引人注目当然还属余茜,她最不寻常,居然给老公在酒店里捉了。这人不寻常之处除了是市财政局的副局长外,还因为她身后有一个大人物。本市尽人皆知,就是常务副市长任向玮。

  大家立刻明白余茜最大的麻烦就是任向玮。出事当晚,在人们刚被“震撼”脑子嗡嗡响,兴奋不尽有如醉意盎然之际,余茜李国力两位官员已经被责任部门传唤,彻夜不归。这很异常。卷入类似事件,闹出这么大动静的官员通常都会面临调查,但是不会这么快,起码得让人家口气,平静平静,回家做一点准备,想几条理由,构思若干辩词,打一打代材料的腹稿。哪有听风是雨,在当事人还头脑肿如斗、木得不能再木时猝不及防立刻就给叫走的。这种事情处置自有程序,不是一般人随便可为。肯定有人果断促成这么一个厉害行动,在第一时间立刻收拾这两位重要官员。这个人不可能是其他人,就是任向玮。当晚吴承业直接给她打了电话。

  人们不为犯事的两位官员捏一把汗。这种事不太可爱,却与贪污受贿职务犯罪有一定区别,估计掉不了人头,但是肯定相当悲惨。任向玮大家了解,她跟余茜之间的关联,群众眼睛雪亮,大家相当清楚。

  当年,余茜给任向玮训斥一番,再调到身边工作,没几天里外就有评价,都说任市长厉害,眼光果然不同寻常,不只会看住贪官,还看得准干部,亲自挑选的这个秘书真是不错。余茜年纪轻轻,却很沉稳,为人平和,比较低调,但是有主意,文字拿得下来,办事能力也强。这人看来家教不错,从小训练有素,待人接物很得体。她的工作经历相对丰富,熟悉机关运作规则,又有基层主官工作经历,比只在机关里混来混去的一般年轻女干部素质好,毛病少。这人最难得的是能吃苦。她所跟随的任向玮比较特别,这是个女领导,女领导通常比较投入,工作认真的居多,偷使滑、玩忽职守的相对少见。任向玮比一般女领导为甚,这人不是认真,她完全就是个工作狂。起早摸黑,没有节假,有如乡下种地的赶农忙。其他女领导再怎么投入,毕竟还得管个家庭,上有老下有小,得有所关照。这人不一样,她从省城来,却是以市为家,她在省城有个家,但是早为空窠,她丈夫是个大学老师,去英国当访问学者,他们没有孩子。所以任向玮除了工作还是工作。碰上这种情况这种风格的领导,当秘书的自然苦不堪言,换其他人真受不了,余茜顶住了。可能因为格外蒙受任向玮关照,自己受惠,小家庭的危机也得以排除,心存感激,她到市里后特别努力,很能吃苦。

  但是任向玮并不因此格外客气。她自己说过,别做错事,谁错了她收拾谁。

  余茜跟任向玮之初,有一回随同领导下乡,去了一个山区乡镇。时为春天,市领导下村走访,开会座谈,很辛苦的,陪同的县领导暗中授意,要镇上表示一下。镇里书记镇长赶紧办。该镇很穷,没什么好东西,恰好赶上枇杷成了,就用这慰问,聊表心意。镇里派人到村里找,挑大的好的,来几箱。东西很小,不值几个钱,就没去报告任向玮,他们把余茜叫出来,请她代司机把东西放进后备箱,分三份,市长、秘书和司机都有几箱,市长多点,随员少些,请余秘书安排。余茜一看就摇头,说恐怕不好,任市长代过,不让拿下边东西的。镇上人说这什么东西呀,就一点土特产,余秘书别嫌我们穷啊。县领导跟着也出来劝说。当时余茜刚跟任向玮,对她还不是太了解,加上自己本来就是乡长出身,类似事情干得多了,知道这不是个事,因此松了口,同意他们往车上装。当晚回到市里,车停到任向玮住所楼下。余茜让司机开后备箱,两人打算替任向玮把水果箱搬上楼,任向玮一看气坏了。

  “你还真敢啊。”她说。

  那时已经很晚,任向玮没有多说,让余茜立刻上车,返回,哪里拿的送回哪里,连夜就去。余茜张嘴刚想申辩,任向玮眼睛一瞪问:“想再哭一回?”

  余茜不敢说了,马上动身。很尴尬很难堪。

  但是任向玮并没有就此作罢,她决意要给余茜一个深刻印象。第二天一上班,她就把余茜叫过来,穷追不舍。她问东西送还没有?跟乡里同志是怎么说的?余茜是不是感觉很委屈很不认同?她早有代,不许拿人家东西。为什么余茜不听,自作主张,就是要拿?余茜是不是嘴馋了?贪吃?年轻女干部,嘴馋没什么不对,想吃到市场买去,为什么打着领导的旗号这么去拿?贪图占小便宜?没钱买?这是理由吗?

  她居然拿出钱包,说她这里有。嘴馋了可以找她,她买枇杷给余茜吃。要几箱有几箱,管够。想吃其他的也行,找她,不许再向下边伸手。

  她又把余茜整哭了。无声饮泣,眼泪一个劲往下掉,忍都忍不住。该领导还是那句话:“不许哭。”

  有一位女机要员去给任向玮送文件,亲睹此景,吓得脸色灰白。事后大家多为余茜抱不平。都说这算个什么事呢?太普通太平常太一般了,有必要这么大动肝火吗?任副市长这么认真,说轻点是过分严格,说重点就是变态,简直算得上侮辱人格。余茜跟上这么个领导真是苦死了。这种话当然只敢偷偷说。

  任向玮这人风格确实很突出。可能因为多年从事反贪,她非常注意,达到了“有洁癖”程度。这人下乡,如果在基层用餐,离开时必让随员代伙食费,吃一天算一天,吃一顿算一顿。五元十元,按标准,反正要。她这习惯很特殊,也让别人麻烦。如今不说她这么大的官,平头百姓都懂得蹭饭,只要有人做东,哪个会掏钱?掏了钱还让别人犯愁:这么几块钱能往自己口袋里装吗?不行,得往哪个账本上记?人家任市长不管,她就这么干,你不服不行。眼下像她细致到如此程度的官员像是不太多,但是确实也还有。这人有一点好,她只管自己伙食费,却不过问他人了没有,毕竟这事太小,了不算为国家做贡献,不不算贪污腐败,个人自行把握,没必要也不可能强求一律。

  所以任向玮为几箱水果训斥余茜不无缘故,有其必然,并非故意找碴儿欺负人。

  余茜这人有韧,在别人坚持不了的地方坚持住了。任向玮是工作狂,她陪着狂,起早摸黑风雨无阻。任向玮伙食费,她陪着,从此不敢拿人家一点东西。这么一跟两年。两年中经常领教领导的批评,还曾遭受若干次严词训斥,总的看还是对得起观众,可挑剔的地方不多。大家都说,毕竟是任向玮亲自挑选的,这小余真是不错。

  但是麻烦因此来了,与吴承业有关。

  有一天吴承业打电话找任向玮,请求一见领导。他说自己已经走投无路了,只好冒昧求见。希望领导能够空听他反映一点情况,同时先不要跟余茜提起。任向玮猛然意识到自己秘书的家庭出问题了。她说:“来吧。”

  什么事呢?余茜跟吴承业小夫正在冷战,已经有一段时间了。这一对年轻夫在外人眼中非常般配,似乎一直很恩爱,怎么忽然就爆发冷战?吴承业说,这一段时间里余茜几乎不管家里的事,每天早出晚归,一门心思都在外头,丈夫儿子都丢在一边了。吴承业大老爷们儿得早起买菜,得接送儿子上幼儿园,得洗衣服拖地板,同时也还得上班工作,心里时常感觉不平衡。自己的老婆跟随领导当秘书,忙一点,家里事少做一点,他能理解,但是有时实在憋气时,忍不住也会抱怨几句。东北“银”嘛,直,有话不能总憋在肚子里。丈夫的脾气余茜当然知道,起初她还有耐心,后来不行了,动不动就吵,然后两人互不理睬。最近一次闹得凶了,有半个月彼此不说话。末了余茜对丈夫说,实在过不下去就算了,离婚吧。

  任向玮听了,点头,说明白了,是这样啊。

  她把吴承业说了一顿。口气比较温和,没训,但是批评。她说看起来吴承业有些大男子主义。大老爷们儿洗洗衣拖拖地板有什么了不得,非得老婆做才对?余茜不是偷懒贪玩,她是忙工作。也不是余茜自己想这样,她跟她当秘书,没办法的。因此吴承业如果有不,抱怨老婆不对,该骂她任副市长。话说回来,即使余茜不当秘书了,干其他工作,同样得忙,女干部不容易,承担着责任,免不了少洗几件衣服。既然碰上了,吴承业还是应当多一点理解和宽容,这才真像大老爷们儿。

  “回去你主动跟小余谈谈,不理不睬不说话可不行,这是冷暴力。不是动拳头才算家庭暴力,有时候冷暴力伤害更重。”任向玮说“别计较她的气话。记住一条,当初我要调她,她拒绝了。为什么?她在乎你。”

  说过吴承业,任向玮把余茜叫来也说了一顿。余茜这人果然沉稳,家里大不平静,在任向玮面前竟还能一声不吭,言谈举止与平没一点差别,不让人有所察觉。但是她显然心理负担很重,一听任向玮问家庭情况,她眼泪忽然就落了下来。

  她说市长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有时候真觉得受不了了。

  任向玮说:“不许哭。”

  这一回任向玮没再训斥。她让余茜冷静思考,调整好心态,处理好家庭关系。她强调了一条,很具体,很硬,直截了当,就四个字:“不许离婚。”

  “那对你非常不好。”她说“我不想看你把生活搞得一团糟。”

  她问余茜是否还记得几年前因服农药不治身亡的三个青年农妇?“你那三个小媳妇”?记得她们都多大年纪?一个三十二,一个二十六,一个二十九。三个都读过初中。她们头脑一热一起喝下农药。后来在农用车上她们都哭了,她们说怎么没给洗胃呢?她们都后悔了。

  “后悔时已经来不及了。”她说“你想想她们。”

  任市长讲了硬话,哪敢不听?余茜、吴承业小两口再次柳暗花明。

  其实这个时候任向玮对余茜已经另有打算。当时市里着手调整各中层班子,拟起用一批青年干部,余茜也在预备人选之中。余茜跟任向玮两年多,工作配合非常默契,任向玮有些舍不得,但是这人大气,再舍不得也不想耽误她。当时任向玮已经当了常务副市长,说话分量很重。她点了头,同意放余茜离开,建议派到基层县里任职,说:“这个人当过乡长,能办点事的。”

  余茜去了紧挨她老家的一个山区县,当副县长,分管文教卫体社会事业,跟当初任向玮初来本市时管的一样。这人到任后不久,省里开会部署一项工作,就是要求省内各市各确定一个县,作为农村新型合作医疗试点县,先行试验。大家都知道这事不好办,农村经济发展相对落后,医疗保障非常薄弱,群众看病难问题极为突出,推行合作医疗无疑是解决问题的一大举措。但是这件事难度非常大,关键在钱。上级会给予支持,但是不可能依赖,大量压力要由县财政承受,还得动员农民群众自愿参加,从他们手中收取个人应缴份额,面对千家万户,事情特别难做。试点县是不容易当的,所谓万事开头难,大家心知肚明,知难而退,都不想出这个头。余茜到省里开会,一看大家都推,她主动表态说:“那就给我吧。”

  果然如任向玮所说,这人是能办点事的。她极其投入,克服了无数困难,试点搞得非常红火,全省有名。后来有人问起是什么促成她知难而上?她提到当年自己当乡长的故事。说那一年乡里三位青年农妇喝了农药,因乡卫生院不起作用延误时间,全部惨死。那时任向玮副市长批评她还想再害死几个人,问她想过什么办法,做过什么反映。她无言以对。几年里这件事一直在她的心里。

  她在县里待的时间不长,只两年。从县里调市财政局后,接她县里那一块事情的就是李国力。这人继续持,该县新型农村合作医疗试点很成功,其做法和成效经国内几大新闻媒体介绍,已广为人知。

  人们哪会想到居然有这么一天,余茜会跟她的继任者李国力一起出事,在一个快乐的三八节之后。令人感觉奇特的是他们闹出的这件事跟当年三个青年农妇的冤魂丝丝缕缕,竟还不了关联。

  三八节事件发生当晚,他们一起从公众的视线中消失了。但是没有消失太久。毕竟不是当年经由任检察官提出公诉最后掉了脑袋的那几个著名贪官,不管此刻的任副市长肝火如何大动,被窝里的这档子事到不了那个地步。隔下午,他们分别重新面。余茜回到家里,李国力则重新踏上昨夜被暂时中断的返县之旅。

  他们分别做出了解释。原来他们就像哈尔滨冰雪节上立于松花江江面的两尊冰雕一样明净而纯洁。三八节当晚他们怎么会搞在一起?不是为了“身体快乐”却是为了工作。当天晚间,市里召开的农村合作医疗工作会议结束,安排代表会餐,席间上酒,与会代表借机灌李国力,李国力不能不喝,因为他是试点县领导,在会上做过经验介绍,此刻对领导关心同僚夸奖下属祝贺不能不表示感谢。这一感谢过头了,得他数度离席,去洗手间拜访“呕吐池”当晚难以抱醉还县,他在市里多待了一夜。事实上即使当晚滴酒不沾,他本也计划在市里多待一个晚上,因为有事想找余茜副局长。余局长是原任副县长,试点工作在她手上破题,没有她打下的扎实基础,哪见今之兴旺局面,哪有今李副县长的经验之谈。所以应当感谢她。但是除了感谢之外,更重要的事还有,就是争取一笔经费。县里开展试点,财政投入不少,压力很大。李国力在会议期间找了同样参会的市财政局局长,请求市里予以支援。局长很重视,表示要跟余茜副局长商量一下,因为社会事业这一块是她分管。三八节当晚,李国力于席间给余茜打电话,问她能否于百忙中安排一点时间,听他当面汇报一些具体情况。余茜一听李国力舌头有点大,问:“怎么搞的?又喝多了?”李国力老实招供,还说这里边有一半的酒是替余局长喝的,因为大家知道事情是在余茜手里办起来的,余茜当晚不在场,大家就要李国力替,不替不行。名利双收还不喝酒,哪能便宜尽占?所以只好喝。余茜问李国力此刻在哪?李国力告知是在城南大酒店。余茜说巧了,她也在这里,陪省检察院的几位客人。她问了李国力住的房间号,说一会儿吃完饭,她去看看李国力,就在那聊一会儿吧。后来她果然来了,正聊着,吴承业就带着警察破门而入。

  天底下有这么聊天,或者叫“汇报工作”的吗?吴承业破门之际,余茜反应快,不声不响已经把自己关进洗手间,但是李国力被当场逮着,裹着被子躺在上,浑身光溜溜一丝不挂,内在一旁,这怎么说?人家李国力也做了解释。他说当晚实在是喝多了,抗不住,头昏脑涨,进房间后洗了个热水澡,倒头便睡,当时醉得连余茜要来的事都不记得了。后来余茜来了,他狼狈。余茜看他还醉得不像话,让他别折腾了,有什么事躺着说就行了。这就是事情的全部经过。

  这两人显然串过供了,当晚出事后,他们一定躲在哪里紧急商讨过,充分利用了极其有限的一点时间,那时大概已经没有快乐,只有无奈和紧张。他们争分夺秒设计对策,统一口径。考虑到有一个任向玮高高在上,他们知道非得赶紧构思,包括具体细节一一想好,就像写一篇小说,否则哪里对付得了。他们清楚自己拥有的时间肯定比类似事件的当事人要少,因为任向玮雷霆一怒,哪容他们有息之机。应当说他们共同完成的小说编得不错,话说得相当圆,破绽不多,但是只有鬼才相信。

  最困难的当然不在于串供,在于他们还能坚持下来,顶住突如其来的调查,始终咬住他们自己编写的台词。负责调查类似事件的人都是专业人员,他们很有经验,不好对付,鬼都不信的东西,这些人自然更不相信,他们很会找破绽,会打心理仗,最终各个击破。犯事者在串供时一定彼此约定和勉励过,明白事情后果严重,承受不了的。无论如何,死活不能讲。但是约定归约定,事到临头不一样,很少有人顶得住,不管各自如何坚韧如何顽强。这种事大家见多了。但是这两个人还真的顶住了,至少在第一轮他们没有松口,坚守住他们的供词。他们犯的这种事虽然影响恶劣,毕竟呈现为桃,与涉黑涉黄涉毒涉贪有别,没法往死里追,而且所谓“捉捉双”“拿于上”吴承业和警察当晚在上只拿住了一个,难说证据充分又确凿,加上当事者死活不变,一味拿他们的小说供调查者拜读,如此顽强,由于事件质当事者身份种种缘故,调查者还不好狠下杀手,这事确实有其难办之处。

  有一个人为余茜李国力的小说添加了一个细节,就是吴承业,他也是当事人。

  吴承业在接受有关方面调查时拒绝提供任何情况,什么都不说了。

  “那天晚上我喝了不少酒。”他自称“你们不知道吗?”

  这人像是后悔了。

  于是余茜李国力得以重新面。

  余茜还有一关要过,就是任向玮。毫无疑问这一关对她来说最难,比面对调查人员难过百倍。出事当晚,吴承业一给任向玮挂电话,那般沉着冷静的余茜立刻无以自制,当着警察的面用茶杯奋力猛砸自己的丈夫,为什么?她最怕这个人。显然任向玮是余茜最不敢面对的人,她们的渊源大家都略知一二。任副市长早年当检察官时读过很多案卷,但是从不读小说。

  余茜去找了任向玮。任向玮不听她做任何解释,只是用力敲了她一句:“不要以为这件事完了。你知道我。”

  她不讳言,出事当晚,是她直接找了市委书记,然后召集有关人员紧急研究,决定立刻调查。余茜当过她的秘书,她态度明朗,决不姑息。下决心那会儿,她就断定不管是否真有其事,当事人都不会承认。但是不承认就万事大吉了吗?

  “不要以为哭几声就可以过去。”她说。

  当时余茜并没有哭。

第三章 俄罗斯套娃

  1

  涂森林说,这一次机会难得,肩负重任。俄罗斯有没有老鼠?有没有蛀虫?俄罗斯老鼠对档案的危害大,还是蛀虫危害大?人家怎样灭鼠杀虫,还有防火除蟑螂?都需要调研,加以辩证分析,作为本省、本市搞好档案工作的借鉴。所以不要以为这是公款旅游,别眼红。

  柯德海笑,说算了吧老涂,别说酸话。

  涂森林也笑,说你老兄一大秘,机会多,成天跟领导在大洋上空飞来飞去,欧美南非澳大利亚,说起来跟咱们到对门中山公园遛弯儿差不多。不像我们档案馆里天天看的不是飞机,是蟑螂展翅飞翔。这一次亏得省里重视,体谅档案工作者清苦,组了这么个团,给了这么个机会,要不阳光哪里照得到涂森林。

  柯德海说你老弟这片林子太茂密,不是阳光照不到,是无隙可钻,一点不剩,全给挡在林子外头了。

  涂森林说所以格外渴望阳光对不对?现在赶紧敞开心扉,供柯大主任照耀关心。

  柯德海说哪里还需要,你老涂笑容面,特别阳光特别灿烂。

  他们俩开玩笑,彼此老朋友,不必太斟酌言辞。涂森林一边给柯德海沏茶,一边询问来意。他告诉柯德海,按照省里的安排,昨天他就该起程了。这一次到俄罗斯是省档案局组的团,开天辟地第一回,全省各市档案局长无不感激涕零,提前一天汇集省城,学习培训,强化外事纪律教育。他是单位里有事,实在走不开,经向省局领导请假获准,才多留一天处理工作,搞点小动作。明天他直飞北京,在北京与团组会合,后天全体人员喜气洋洋,一起出国。

  “大主任有什么代?”他笑问“带个俄罗斯姑娘回来给你?”

  柯德海说恐怕不行,俄罗斯姑娘块头大,咱们黄种南方人个小,对付不了。

  “那么就发表重要讲话吧,”涂森林道“我知道大主任无事不登三宝殿。”

  柯德海说不急,先喝茶。

  他们在市档案局二楼涂森林的局长办公室喝茶聊天。柯德海是市政府的副秘书长兼市府办主任,到访之前他曾从自己办公室来过电话,当时语气很急。听说涂森林因故推迟一天,今天之内都在市里坚守工作岗位,他才松了口气。

  “你要是走了就走了,是你自己留下来的,怪不了谁。”他对涂森林说“老天爷就这么安排的。”

  涂森林心里有数了:肯定不是什么好事,也不是件容易办的事情。柯德海号称市府大管家,一向沉稳,城府很深,尽管彼此关系久远,他如此突然前来还是非同寻常。

  “最近跟小于聚过吗?”柯德海问涂森林。

  涂森林摇头:“小于怎么啦?又什么事?”

  “他有点麻烦。”

  说得吃力一点:有,有点麻烦。柯大主任就这样,你永远都得特别留意他的用语,他嘴上说的跟他话音后边说的,通常有相当大的区别。

  柯德海提到的小于叫于肇其,是他们俩共同的朋友,眼下在市交通局当副局长。他那个局很了得,家大业大,掌握着大量资金、资源和权力,有“政府第一局”之称。此刻于肇其碰上麻烦了,事发于一位姓肖的私营运输公司老板。肖老板近年全力结于肇其,两人曾多次一起吃饭,混得相当。半年多前,冬至前后,肖老板听说于副局长有好事,急等钱用,于一个晚间趁周边无人之际,带着一个黑提包独自去了于肇其的办公室,包里装有十万元。于肇其略事推拒,最终笑纳。这位肖老板听说的所谓“好事”是什么呢?时交通局局长快到点了,想接班的有好几个,于肇其在副局长里排名第一,最有希望。他跟身边人说自己市里的关系很硬,没太大问题,但是这位子争得人多,还得到省里去跑。所谓“不跑不送,原地不动”眼下是关键时刻。

  现在这件事被知情者举报,于肇其涉嫌受贿。

  柯德海找涂森林,讲的就是这个。涂森林听罢嘴里一“啧”着急,说小于怎么搞的?柯德海赶紧说明,目前只是有人举报,尚未确定。

  “小于怎么说?”涂森林问“有还是没有?”

  柯德海说需要知道的就是这个。到底什么情况?真的假的?

  原来还没轮到于肇其来回答问题,该小于暂时无事。被举报的行贿者肖老板此刻远在山西运煤,做他的运输生意,是另外的知情者举报了他和于肇其。柯德海获知了这件事,具体怎么知道的,是收到匿名信、接到匿名电话,或者通过其他途径,柯德海没有提及,显然不便说。

  “找你商量。”柯德海说“咱们是不是该了解一下,听听小于怎么说?”

  涂森林看着柯德海,好一会儿,忽然举起右手食指朝天上一指。

  “老柯,那边怎么样?”

  柯德海抬头往天上看。他是装的,涂森林的意思他一清二楚。他故意往天上看,还发表意见,说今天是阴天,没看到太阳。

  涂森林笑:“是天上没太阳,还是柯大主任不阳光?”

  柯德海也笑,有点尴尬:“老涂,我那椅子你清楚。”

  他说椅子,实际上是说位子。市府大主任的椅子确实比较特殊,不免会碰上一些不好做的事,不好说的话。涂森林是过来人,当然清楚。

  “开个玩笑,”涂森林说“不问了,免得大主任为难。”

  柯德海说知道涂森林最想念阳光,他何尝不是。有的情况眼下不便多说,涂森林多听也未必好。今后他会解释,希望那时候一切都过去了。

  这时他的手机铃响。真是时候,简直有如蓄意安排。

  是赵副市长找他。领导问柯德海跑哪去了,怎么到处找不着?省里那个材料到底怎么样了?柯德海连说没问题,他亲自盯着呢,材料已经梳理清楚了。

  “我马上回去向您汇报。”

  市长说快点,电话即挂断。

  柯德海对涂森林摇头:“看看,是不是水深火热?”

  涂森林笑道:“大主任嘴上可怜,其实乐在其中。”

  柯德海也笑:“你来试试,不说避之唯恐不及,肯定跑得比老鼠还快。”

  他们握手,柯德海匆匆离去,真是跑得比老鼠还快。

  没再提起于肇其。此刻大家心照不宣,多说倒没意思了。

  那天上午涂森林不吭不声,忙自己的事。要出远门了,十天半月,单位里需要安排的事情少不了。省档案局下月要来检查,得事先做准备,屋顶捉漏,水沟清疏,统一灭鼠。灭鼠事项特别难,客观原因是本局大楼年事已高,房间漏很多,为老鼠提供的活动空间很大,主观上是老鼠们智商提高太快,应对能力迅速长进,传统灭鼠手段对它们已经很难奏效。因此这件事安排起来很无奈,下几只捕夹,四处撒点毒米,沟附近丢一些粘纸,不做不行,做了也就聊胜于无。

  涂森林个空打电话,挂手机,找到了于肇其。

  “这会儿在哪里跑动呢?”他问于肇其。

  于肇其说在公路上跑动。前些天下雨,辖区内省道一座桥塌了,紧急修了段简易路让车辆绕行。这些日子天天堵车,严重的时候全线瘫痪,交通局没一天不挨骂的。

  “老涂怎么啦?好久没听你亲切声音了。”于肇其起了疑心“你那楼里的老鼠都捉光了?突然关心起我来了?”

  涂森林笑,说本档案大楼里的老鼠不容易捉光,捉了还生,代代相传,对付它们得有足够的耐心。但是眼下公路上有一只大老鼠在跑来跑去,这个他最不放心。公路上车多,不堵的时候每个轮子都跑得飞快,没特别留神怎么行。

  “你赶紧回来,有事找你。”他说“明天我出远差,过期不候。”

  于肇其说那不行,眼下他在路上,下午还有个现场会在工地开呢。

  “通知会议推迟,马上掉头。”涂森林毫不含糊“听我的,明白吗?”

  “到底怎么回事?喂!”

  涂森林放了电话。

  于肇其没有再来电话。这小于聪明过人,他对涂森林有数。这种时候,用这种方式找他,讲话这种口气,没有天大的事情也有地大。什么事能急成这样?于肇其心里可能多少有一点谱。大小是个官,哪会像电视里流行的青春偶像剧女主角一般没心没肺。有些时候,不需要地沟老鼠的智商水准,于故纸档案间钻进钻出,勤勉耕耘,蠢头蠢脑的蛀虫都会本能地感觉紧张。

  恭候小于前来之余,涂森林抓紧时间办了件事情。他叫了本局副局长、办公室主任等数位下属,一起到局大楼后部认真视察,看地沟,查墙,分析老鼠的走势。正忙碌间,忽有一个物体从天而下,朝涂森林身上砸去。时涂森林刚弯下指着让大家看地上一些小爪印,那物体恰从他肩部擦过,坠落到水泥地上“砰”的一声巨响,顿时土崩瓦解,一地狼藉,楼上楼下一片惊叫。

  掉下来的是个花盆。连盆带土,还有盆中所植兰花。该事件纯属偶然突发,不是有谁图谋行刺本局领导。时四楼办公室一位姓胡的年轻女职员擦洗窗户,不小心把窗台上的花盆踢下来。大楼后部通常没有人来去,谁想那天恰好局长率队隆重光临。

  涂森林笑眯眯,对闯了祸几乎吓傻的年轻女职员发表感叹。他说小胡你力气太小了,为什么不多使点劲?涂森林身边那几个人一听都叫,说那还了得,再使点劲直接就砸到局长头上,局长只好进医院,没法出国了。涂森林说进医院怕什么,最好这会就给抬走,让医生包扎捆绑一下,明天照常动身,最多说话大一点舌头。要那样的话,说不定还是帮一个大忙,免得涂局长心太多。

  大家都以为他是在开玩笑。

  两小时后小于遵命到达。

  他们在涂森林的办公室聊,于肇其坐的就是上午柯德海的那个位子,这叫“彼去此至”涂森林解释说,今天的事情比较急,因为明天一早他就动身去俄罗斯。他知道于肇其去年也走过一趟,所以找于肇其紧急打听一下行情。俄罗斯怎么样?好玩不?花的什么钱?人民币用得上,还是非得卢布和美圆?有什么东西可以买?难得出国一趟,总得买几颗俄国花生米什么的带回来,单位里同事,亲戚朋友,大家一起分享。就像好不容易把个老婆娶过来,办喜事了,再没钱再小气,发几颗糖还是必要的。

  涂森林笑眯眯,很和气很轻松的样子。于肇其还沉得住气了,他当然知道涂森林这么召唤他,绝不是为了这个。但是涂森林不提起,他就不急着追问。他对涂森林说,去年交通系统组团赴俄考察,他在那里吃过俄餐,也吃过中餐,不记得吃过花生米。人家不像咱们会折腾,油炸水煮干焖什么花生米都有。俄罗斯用卢布,美圆兑换卢布也还方便,在那儿买什么东西好?俄制重型坦克不错,咱们买不起,也开不回来。但是可以采购的小物品小礼品不少,像巧克力、木套娃、首饰盒、亚麻布披肩,等等。不算贵,准备几千块钱,可以背回一麻袋,档次当然高不到哪去。于肇其自己在俄罗斯买的东西大约可属中档,是当地产的紫金项链,还有琥珀饰品,每件几千个卢布,折人民币两三千,那东西不错,有老婆给老婆,有女朋友给女朋友,都拿得出手。但是成本略有些高,买几件可以,买多了吃不消,也有腐败之嫌。

  “身上带钱啊什么的要小心,小偷可不比咱们的差。”于肇其说。

  “你让人家洋偷偷了?”

  于肇其说没有。团组里有两人遇上了,损失不轻。

  涂森林笑,说不错,于副局长的脑子这么清楚,不会有损本国财产,让人家的小偷占便宜。但是他估计于肇其去年出国紫金和琥珀一定买多了,经费比较紧张,决定给点赞助。这一次赴俄前,他从单位里借了点钱,打算到俄罗斯买老鼠药。现在改主意了,先借给于肇其,帮助解决亏空。

  他却不是说着玩,当着于肇其的面他打开自己的公文包,从里边取出个信封放到于肇其面前,信封并不厚,一沓,信封上写着一行字:“涂局长出差借款一万元。”

  于肇其当即变

  “老涂你干什么?”他把信封往涂森林面前一推“别开玩笑。”

  “嫌少?”涂森林说“我就这些,占十分之一,不足部分你赶紧凑去。”

  “你说的什么呀?”

  “真不明白,还是装不明白?”

  于肇其说当然是装不明白。涂森林不发笑。

  “很好玩啊。”他说。

  他把事情说了。套用现今公文流行格式,强调了相关的主题词:半年多前、晚间,肖姓老板、十万元,不跑不送,原地不动。于肇其不等听罢即情绪冲动跳将起来。

  “胡说八道!”他说“这他妈谁说的?”

  涂森林说谁说的不重要,有没有比较重要。

  “没的事,造谣!”

  涂森林让于肇其不要急着表白,没用。本档案大楼只抓老鼠和蟑螂,不负责办理官员收钱受礼的案子。此刻于肇其说什么都白搭,纯属狡辩。举报者非常知情,时间地点细节一应俱全,只差现场录像为证。于肇其一口咬定没有不奇怪,犯这种事的人都这样。但是哪一个咬到最后?

  “我要是办案的,肯定让你。”他说。“老涂你奇怪了!别人我不知道,你说的这肖老板去山西,还在那儿呢!”

  涂森林说,除了姓肖的就没人知情了?独自上门,后边一定没有人?真的只有你知我知天知地知吗?没那么简单。这种事从来不像表面看那么单纯。

  于肇其大睁眼睛看着涂森林。好一会儿,他叫道:“这话你哪听的?”

  涂森林还是那句话,从哪听到的不重要,有没有比较重要。

  “造谣!全是瞎话!”

  涂森林说他不听这个。

  “不想看你一家伙完蛋,所以才找你。”涂森林说“你不必跟我多讲,事情你自己最清楚,该怎么办你也明白。现在还有时间,但是肯定不太多了。”

  “你倒是给我说明白些!”

  涂森林摆手,说:“够了,能说的就这些。”

  “赶紧处理。”他说“数额不算小,事情很严重,你自己有数。”

  “老涂你到底要我怎么办?”

  涂森林说怎么办要于肇其自己考虑。可能有几种选择,例如争取主动,投案自首,至少可以从轻发落,保住一些可以保住的东西。

  于肇其气坏了,一拍桌子站起身来。涂森林就势赶人,挥手让于肇其快走,赶紧到公路上跑动,忙碌公务。有什么好事等他从俄罗斯回来再讲不迟。于肇其不说话,黑着一张脸转过身,涂森林又把他叫住,指着桌上装钱的信封说:“先拿着吧。”

  “什么话!”

  涂森林就自嘲,说行,如此看来本次出国经费充足,可以给老婆买几条披肩。

  于肇其再次发话,还问涂森林究竟怎么回事?一个所谓知情者举报一个交通局领导,怎么会报到档案大楼这边来?简直奇怪!到底谁说的?

  涂森林说这很简单:要出国了,去俄罗斯品尝黄油和黑面包,心情特别激动,昨晚睡不着,吃了安定,结果就做梦,梦到了列宁同志。

  “他跟我说的。”他说。

  2

  第一站是莫斯科。莫斯科宇宙大饭店大楼前的广场上站着个人,戴顶圆柱形鸭舌帽,站姿一动不动,是一座雕塑。这不是俄罗斯人,却是法国前总统戴高乐。翻译小张说,这家酒店有法资背景,二十多年前莫斯科举办奥运会,运动员就住这家酒店。这里保安措施相对严密。

  小张来自省外事部门,懂俄语,到过俄罗斯,一路上他特别关注保安措施。他让大家把证件、钱和细软什么的放在贴身小包,随身携带,不要放置在行李箱里托运,以有效防盗。小张说眼下中国小偷厉害,俄国的小偷也不逊。人家不像咱们飞车贼砍手那样凶猛,但是技术水平高,什么锁都能开,什么包装都能解,解开了还能复原,你都不明白他怎么,只知道里边的东西没了。所以细软贴身保存为宜。

  涂森林话,让大家特别注意小张的提醒。涂森林说,他一位朋友去年访俄,团组里有两位跟小偷“哈罗”了。朋友特地代他要小心。出这种事自己很难受,别人也不快活,大家提高警惕,口袋捂紧一点。

  大家都笑,说涂局长有警惕,快传授点防盗经验,免得大家让小偷“哈罗”涂森林说这有点难。小偷都是暗箱操作,手法不阳光,真不知道怎么对付。他的防盗高招很简单:听朋友介绍后,特地让老婆在短头里边加一个暗袋,有了这东西,不怕俄罗斯小偷厉害,只愁卢布和细软偏少。

  众人大笑。涂森林也哈哈哈,如他自己所笑称,很灿烂很阳光。

  其实那时他心里正走神。说起小偷提起朋友,不让涂森林想念起于肇其。此刻小于怎么样?在跟谁“哈罗”?不会被谁“哈罗”了吧?

  他们是从北京直飞莫斯科的,团组相当干,共十一名成员,团长是省局李局长。省局办公室主任小夏为秘书长,翻译小张,然后是八个组员,来自各地市。公务出访,自然公事为主,到达莫斯科,俄方接待单位提出一张接待程,参观数个档案机构、双方同行座谈,另加游览。这时涂森林就打听红场,还有列宁墓,询问安排了没有?小张说错不了,中国来的团多有这个项目。涂森林说那好,到俄罗斯买个披肩有必要,也不能只知道买东西。好不容易来一趟,总得找点熟悉的东西,亲切亲切。

  果然第二天安排去了红场。俄方请了个懂中文的导游,因为程很紧,在那里只一个上午,导游让大家二选一,或者是克里姆林宫,或者是列宁墓。两地点都挨着红场,但是没法都进,因为参观者众多,都要排队,有时要排几个小时,因此只好有取有舍。团中人大都想看看克宫,涂森林则力主拜谒列宁。他说从小知道弗拉基米尔?伊里奇?乌里扬诺夫,也就是列宁。研读人家写的书,背诵人家讲的话,多少年了。这些日子工作繁忙,考虑捉老鼠多了,书读得少了,但是毕竟以前记住的东西还在。到此一游,不去看看会感到永久遗憾。

  团长拍板:“到那儿再说吧。”

  他意思是具体情况具体分析,到红场看排队状况,人太多舍一求一,人不多两全其美。这主意透着聪明。

  一行人上车去了红场。到达时天下小雨,雨蒙蒙中涂森林只好永久遗憾:当天因某缘故,列宁墓暂不对瞻仰者开放。但是列宁同志举着雨伞在列宁墓外频频招手,用相当熟练的中文向涂森林热情招呼:“你好!”是位模仿者,个头长相衣着跟电影、画报上的列宁几乎一模一样,动作语气也模仿得非常到位,足可担任特型演员。这位模仿者在红场上招揽游客,对貌似中国人者尤其热情。谁有兴趣可以跟他一起合影,来者不拒,多多益善,须付卢布若干。

  团中同伴起哄,让涂森林过去跟“列宁同志”拍一张,聊补未得拜谒之憾。真的见不到,仿的也行,人家还是大活人呢,特型演员,像极了,拍起来多有趣:“列宁同志”于列宁墓前亲切接见来自中国的涂局长。可以把照片放大了,挂办公室一面墙。

  涂森林赶紧走开,他说卢布问题不大,墙也足够,只是感觉不对,不能这么干。

  恰在其时他的手机响铃了,柯德海的声音传到了红场上。

  “老涂你在哪儿?身边有座机吗?”

  涂森林出国前,特地让局办公室给自己的手机办了国际漫游。他是局长,出门十多天,单位里总会有些事情需要联络。手机的国际长途资费贵得惊人,涂森林出国后一直开机而不接,电话铃响,看看号码显示,然后回发一条短信,告知自己出国,有事短信联络。国际短信也贵,比电话却要便宜许多。但是一看是柯德海来电话,涂森林一秒钟都没耽误,立刻接听。

  “我在外头,”他告诉柯德海“你说。”

  柯德海问俄罗斯怎样?感觉不错吧?涂森林说俄方提供的参观点有价值。双方同行深入交流的主要障碍是语言不通,难以仔细打听防鼠灭虫等事项。其他感觉不错。

  柯德海道:“跟你说件事。”

  他的口气平和,叙述非常简洁,讲的还是于肇其。此时此刻,他们间急迫到非得进行这种国际漫游联络的事情,当然除小于无他。

  这于肇其去找柯德海了,就在几小时前。时柯德海列席市长办公会,于肇其在会场门外守候了将近一个钟头,在柯德海有事出场时把他拦住。他们去了柯德海的主任办公室,谈了二十几分钟。于肇其情绪冲动,说有人讲他拿了一个肖老板十万块钱,纯属造谣。柯德海即表示很意外,说此前没听过这事。

  “我只能这么说,老涂你知道的。”柯德海在电话里说。

  涂森林表示理解。如果柯德海可以直截了当跟于肇其谈,他就没必要绕个弯,把涂森林拖进来当第三者,让涂森林在百忙于灭鼠和出国之际还要陪同心。柯德海不直接出马,当然有他的原因。事实上那天柯德海也没有直接提出让涂森林找于肇其,他匆匆来去,含糊其辞,只说怎么办呢?了解一下情况吧!不提具体要求,不言之中两人彼此有数,心照不宣。涂森林知道柯德海要他干什么,柯德海知道涂森林会怎么办。涂森林跟于肇其谈话后曾电话反馈过,柯德海知道于肇其情绪冲动、反应烈,却没估计到他会直接找上门来。这小于聪明过人,他知道市档案局大楼飞来飞去的蟑螂不可能获知并传递案情,涂森林的消息来源肯定很特殊,于肇其有理由猜测柯德海。明知柯德海不找他可能是大有不便,还这么主动扑上来,就是要找你,探听虚实,说明表白,于肇其就是于肇其。

  柯德海跟于肇其绕圈子,敲边鼓,只说没事就好。有事可不敢心存侥幸,这种事没有侥幸。他还让于沉住气,该找的找,不该找的别找,不要搞得到处声音,自己把自己得沸沸扬扬。他走后柯德海即急通涂森林,因为担心。于肇其在他那里表现特别情绪化,非常冲动,胡乱说话。除了自称清白,他还指控有人搞他,说搞他的目的不是不让他当局长,是想搞更大的,用心险恶。他不怕,想搞就来,他后边有人,后边的后边还有人,从市里省里一直到北京,都有人。要找的话,美国纽约联合国大楼里都能找到说话的,看他们能搞到什么程度!

  “这他妈说啥呀!”涂森林不着急。

  “我告诉他别讲话,这种时候尤其要冷静。”柯德海道“他那种子,怕他个不可收拾,真是特别不放心。”

  此刻涂森林远在俄罗斯,柯德海为什么还找他说这些?就因为特别不放心。他说,以他掌握的情况分析,于肇其恐怕不像自我表白的那样清白,事情可能会变得很严重。具体情况他还不好细说,特别在电话里,等涂森林回来吧。他觉得现在恐怕还得请涂森林给小于打个电话,尽量劝导,以求稳妥。

  涂森林握着电话,好一阵不出声。末了他说,他会再给于肇其打个电话。

  “这种时候还得劳你老涂,真是没办法。”柯德海说“你知道他就那样,当初跟我总不对路,但是听你的。”

  涂森林说柯大主任的任务真是代价太昂贵,手机国际漫游非常费钱的。

  柯德海跟着也开玩笑,让涂森林张发票给他,多少都行,他负责报销。

  涂森林即在红场上给于肇其打电话,没联系上,对方手机关闭。

  当天下午,接待方安排团组去莫斯科最负盛名的阿尔巴特街参观购物。下车前导游指定大家在大街附近的俄罗斯外部大楼外集中,这座大楼是哥特式建筑,尖顶高耸,可为标志。导游让大家对表,说当晚俄方接待单位有一个招待宴会,迟到了有违外事纪律,大家一定要守时。导游建议所有团组成员把手表从北京时间调为莫斯科夏令时间,待离开俄罗斯回国再调回来,以免一路总在换算。车中一些人赶紧调表,涂森林也把手机取出来更改时间。

  他问导游:“除了购物,这条街还有什么?”

  导游说街中部有普希金及其子的雕像。

  涂森林说他出门从不买东西,因为不擅长这个,老婆代他不要花钱,所以逛街购物,以眼福为基本原则。到俄罗斯情不自就想找一些什么,都是以前曾经很熟悉的。怀旧总是有亲切感。今天没找到列宁同志,遗憾,就在这里找一找普希金同志吧。车上人都笑,说涂局长这个称呼明显不当,普希金是沙俄时期俄罗斯最有名的诗人,那时候还没有布尔什维克。涂森林恍然大悟,说是他呀,明白了,写过《上尉和他的女儿》,为了名誉死于决斗。

  阿尔巴特街熙熙攘攘,两旁店面,街中摆铺,人来人往。团组人员入街后各自走散。涂森林背着个包独自行动,东看西看,不时拿出手机。

  于肇其总是联系不上。

  他在那条街上开始注意起木套娃,这可能是阿尔巴特街大小商铺里最普通的木制工艺品,外观多为笑眯眯披俄罗斯花头巾的小姑娘。套娃分上下两部分,下部为圆形底座,上部是娃娃的头和身子,可从中部旋开,里边车空,套着另一个小娃娃。把小娃娃再旋开,里边还套着一个更小的。大套中中套小,少的一套三五个,大的一套十几个,全部套起来只有一个大娃娃,拆开来一溜摆开,从大到小一排俄罗斯小姑娘,一式的花头巾,一样的笑眯眯。

  涂森林觉得有趣,说这小娃娃笑容真是阳光。

  他在阿尔巴特街上找到了普希金及其夫人的雕像。恰团组一个同伴从旁边走过,涂森林把他喊住,请他帮忙按一下快门,跟普希金同志合个影。这时手机响铃了。

  是于肇其。此刻为北京时间晚十一点出头,于肇其回到家中,看到家中座机的来电显示,知道涂森林远从俄罗斯挂了数个跨国长途进来。没有要事,当然不会如此寻找。于肇其回了电话。

  他说老涂什么事呢?

  涂森林说此刻他在阿尔巴特街,这里有很多俄罗斯套娃,出国前听于肇其说过。他在这里看到了一种套娃很特别,不是大姑娘套小姑娘,是男人相套,都是前苏联领袖人像,一个套一个,按任职时间顺序大小摆开,排列于大街上供游客选购。

  于肇其说他见过,形象画得夸张,有点漫画化。

  涂森林问于肇其去年赴俄,在哪儿买的紫金项链?阿尔巴特街吗?于肇其说不是,那种地方东西贵,导游带他们去近郊一家专业精品店,在那里买的。

  “可靠吗?会不会真假莫辨?”

  涂森林故意东拉西扯,如此国际漫游。于肇其当然知道不对头,他直截了当地问:“老涂你一定听到什么了?老柯跟你怎么说?”

  涂森林说他没听老柯说什么。他在阿尔巴特街上看到各式各样的物品,突然就想起唯物论第一个命题:“世界是物质的世界。”他还想起了于肇其。以往只知道俄罗斯有三套车,现在才知道还有一种东西叫木套娃。人和人原来还可以这样套在一块。

  于肇其默不作声。

  涂森林说国际漫游费太贵了,不敢太多抒发观感,回家再细谈。远在异国,此刻很想念乡亲们,特别想念小于同志。临行前聊过天,知道于肇其碰上一些情况,心情不太好,不免一路牵挂。千万里外,不住还想代一句话:冷静对待,不要情绪失控,务必做出正确抉择。该做的事要做,不该说的话别说。无论做出什么决定,都应当为之负责。无论碰到什么,都应当经得起。此刻他身在俄罗斯,不由得想起早年这里一部名著《钢铁是怎样炼成的》,中国人很熟悉的,写的其实不是炼钢,是炼人,书里讲了人的一生应当怎么度过,很理想化,估计尘世中人很少有谁可以够得着。但是尽量少为一些什么愧疚终生,还是应当且可以做到的。大家共勉吧。

  于肇其还是默不作声,一定有些感觉。

  “说得我又舌头大了。”涂森林道别“回头再谈。”

  于肇其很反常,突然“呜”的一下,在电话那头失声痛哭。

  他说眼下他真是非常想跟涂森林好好谈谈,像以前那样。涂森林怎么一下子跑那么远?还怎么说?他知道涂森林是关心他。没事的,他就是心情不好。发闷,着急。涂森林什么时候回来啊?不会来不及了吧?

  他把电话放了。

  涂森林看着自己的手机发愣,好一会儿。

  时恰有两位团组同伴从他身边走过,他们喊他。

  “涂局长干吗了?这么严肃?”

  涂森林即笑眯眯,灿烂而阳光。

  他说这是当年红军的帽子。是吧?

  小摊儿上摆着一种俄罗斯军帽,不是如今俄罗斯军人头上那种俄式大盖帽,是一种尖顶皮帽,皮帽中嵌着一粒红色五角星。印象中这是数十年前,十月革命之初红军战士的帽子。涂森林兴之所至,刚在电话里跟于肇其提起的那本前苏联名著,书里主人公红军战士保尔戴的帽子应当就是这种。眼下阿尔巴特大街上到处有售。

  3

  当年,有一回市政府办公室开新年晚会,各科轮上台表演节目,综合科三个干部一起卡拉OK,唱俄罗斯民歌《三套车》。卡拉OK歌单上歌曲多如牛,找如此古老的外国民歌一起自娱自乐,没有特别缘故,只因为三人共事,总被周边人等戏称为“三套车”所以自觉对号入座,拿人家的歌当自己的招牌。

  当年三个人里,涂森林是后头来的。涂森林大学里读哲学,毕业后到宣传部下属的讲师团当理论教员。理论教员给基层干部上课不容易,理论要懂,口才要好,人得活络,舌头得顺溜,知道怎么深入浅出,人家才听得下去。有的理论教员会搞创作,擅长编顺口溜,例如“远看像座庙,近看是干校,腐败分子在深造”等等,听众觉得新鲜,哈哈哈,效果倍好。涂森林不行,虽然笑眯眯,对文学热爱不够,编讲义不会押韵,不知道怎么哗众取宠,且有个小毛病,一紧张就口吃,如人们所笑“有,有时舌头有点大。”因此讲课效果不佳。偏偏有个人注意到他,政府一位副市长在宣传部编的简报上看到一篇短文,话不多,表达得清楚,印象很深,打听这个谁写的,结果发现了涂森林。机关里一向文牍,到处需要会写材料的,领导了解了涂森林的情况,说别看这年轻人舌头大,笔头不错,看文字就知道内秀,头脑清楚。给我吧。

  于是涂森林进了政府办的综合科,当副科长。时综合科缺笔手,里边只两个干部,日常材料任务很多,彼此还内耗,有矛盾,两人中一个是柯德海,时任科长,另一个为干事,就是小于于肇其。

  于肇其对涂森林发牢,表示对科长的不。他说人家姓柯,所以当科长,发号施令,动口不动手。我们家老祖宗不行,姓了个于,人称“干钩于”干字加一钩,也不知道钩哪去了,只能当干事,什么事都得干。

  那时候的小于已经显示出对职位的巨大热情,他对科长柯德海有意见,是认为柯德海对他不关照。小于出自名牌大学,复旦中文,人聪明,领导意图抓得准,材料得快,是政府办王牌写手之一,但是年轻气盛,自视较高,看不起别人,不会处理人际关系。涂森林到来之前,政府办提了几个年轻人,小于认为无论如何自己该算一个,结果因民意较差,没轮着,其他人上了,此桌无鱼。因此于肇其不服,迁怒柯德海,认为科长只会任务,不会关照属下。柯德海年长几岁,为人处世成得多,本也搞材料出身,当科长后逐渐收手,亲自捉刀少,主要从事“协调和文字把关”科里除于肇其外,原本还有一个写手,后来调走了,大材料一来都到小于身上,小于说有事要他干,好处不给他,如此不公怎么行?格外不

  涂森林安慰他,说来方长,别着急。彼此同事和为贵。

  柯德海也有不,他跟涂森林说,小于不成,功利心太强,非常情绪化,这么闹像个什么?不像话。

  柯德海说小于可取之处也有啊,大材料出手快的。

  当时于肇其闹别扭,没心思干活,涂森林一声不吭,什么都先顶起来。有天晚上他到办公室加班,搞科长办的一份应急材料,这材料本该小于写,人家不干,只好归涂。叫做干事甩手,副科长接着。远远地看到办公室亮着灯,却是小于来了,在办公桌边翻。涂森林开玩笑,说小于这么认真,学习什么重要文件?于肇其把手一摊,抓着的却是涂森林刚拟一半、随手丢在办公桌上、正准备当晚加班搞完的稿子。

  “你行,这部分写得利索。东西摆着呢,比那个强多了。”于肇其说。

  于肇其未经当事人许可,这般学习,就此却服涂森林,因为人家文字拿得起来,还任劳任怨不计较。示服之余他还影科长,表达不。涂森林笑笑,没多说话。

  后来涂森林笑眯眯,在柯德海和于肇其间和稀泥,调和双方关系。如他们经常代书于纸上供领导们讲话时朗读的那样,叫做“不利于团结的话不说,不利于团结的事不做”一个科室有了这么一个人,情况总是大不一样,就像有了一块两面胶,你才有望把两块疙疙瘩瘩的木板粘在一起。涂森林就这么两面胶,科里气氛渐渐比较融洽,慢慢地就有了综合科“三套车”之说。

  那时候于肇其跟涂森林走得最近,无话不谈。于肇其说机关里笔头强的还很多,涂森林最让他服气的是为人。涂森林好人一个,正派,友善,跟他的笑容一样,人虽随和,心中有谱。于肇其称自知性格上有毛病,跟别人搞不来,涂森林却能容他,大人有大量,说什么都听,能帮就帮,于不间指点劝告。两人一块工作真是有幸,让他学到很多,长进不少。

  三人共事近两年,机会来了,于肇其老家那个县的政府办副主任退休,要找人接替,必须是能写材料、有办公室工作经验的。于肇其有兴趣,因为该职在当地属中层领导,不像市政府科长副科长其实都是“干钩于”不算领导,只能算些大干事。他遂自荐,亦请柯德海涂森林帮着说话。两位科长联手隆重推荐,于肇其终于衣锦还乡。

  于肇其提拔荣调之际,科里“三套车”开进酒店,一起吃一次饭,为小于饯行。于肇其喝了点酒,略有些得意忘形,情不自拿《史记》中陈胜吴广说事。当年陈胜尚未揭竿而起当陈胜王,还在田头地脚充苦力时与伙伴们有约,叫“苟富贵,无相忘”于肇其说咱们一样,今后出头了,彼此不要忘,还得互相帮。

  涂森林即开玩笑,说小于这是干吗呢,企图谋反还是拉帮结派?

  于肇其说你这家伙说哪去了。咱们这是“三套车”嘛。

  柯德海说主席当年讲过,为了一个共同的革命目标,走到一起来的。

  于肇其回县里当他的中层领导,起初还顺利,很快又不行了。这人性格上确实有毛病,自视太高,目中无人,加上情绪化,不容易得人缘。几年下来,一直原地踏步,领导不欣赏,群众不看好,陷在县里升不上去,揭竿而起,自立为王那就更难。相比之下,柯德海涂森林很顺利,坐在办公桌边彼此搭档,一路往上,先是柯德海提副主任,涂森林接科长,后来柯转正,涂再接。一晃数年,时逢下边县区换届,柯德海对涂森林说这是个机会,下去干几年愿意不?有一段基层领导的工作经历,对今后发展可能有利。涂森林说那当然好,听主任安排。此刻柯德海不说运筹帷幄,也有些长袖善舞了,这人办事缜密周到,颇受市里头头器重,不声不响就把事情运作起来。那年秋天涂森林离开政府办,派到县里任职,当副书记,去的刚好就是于肇其那个县。柯德海代了一句话:“关照一下小于,情况不太好。这人咱们都了解。”

  涂森林到来时,恰跟当年一样,于肇其很不得志,牢腹,这一次不的对象是县里的书记汪涛。这书记性格强悍,说一不二,用干部很挑剔,他看不上于肇其,成见很深,总是把他丢在一边。涂森林去时,恰逢县直班子调整,县政府办主任缺位,于肇其是资深副主任,轮也该轮上了,书记却说不行,这人撑不起来,另外找一个。涂森林悄悄努力,百般建议,末了才给于肇其争取了一个主任科员头衔,聊为安慰。于肇其很气愤,说汪书记搞小圈子,只计亲疏,唯要自己人,不管水平和能力,让这种人着就跟叫阎罗打钩似的,十八层地狱之下休想翻身。涂森林还说别急,不是有那句话吗,运动是绝对的,事物总是处在发展变化之中,沉住气。

  小于要能沉得住气,恐怕早是另一番气象。这人不甘寂寞,东方不亮西方亮,总是要想办法。有天晚间他突然跑到涂森林的办公室,一脸神秘,关门闭窗,拿出一张纸让涂森林欣赏。

  “这回他死定了。”他说。

  他拿的并不是谁谁的死亡判决书,是涉及本县书记汪涛的一封举报信。此信当时在县里已沸沸扬扬,发送范围甚广,涂森林自己也收有一张,内容主要是指前些时候汪涛的父亲重病,后去世,汪利用为父亲举丧之机大肆收礼敛财,严重违反纪。于肇其对涂森林说,这件事已引发省领导重视,省有关部门即将立案调查。

  “他跑不了了。”

  涂森林说这种事谁干了谁跑不掉,咱们心中有数就成。

  于肇其说姓汪的种瓜得瓜,种豆得豆,这回肯定要给下来。汪涛不光一直着小小的于肇其,对身为副书记的涂森林也一样。这两年涂森林在县里工作,最难最重的活都是他的,好事总归别人。该书记疑心极重,对涂森林不信任,不放心,旁人都看不下去,机关内外到处都有议论。

  涂森林说小于咱们不说那些。

  “赵县长说了,涂副有能力,早就该重用的。”

  涂森林明白了。于肇其不是没事找事前来传播小道消息,他负有重大使命。于肇其提到的赵县长叫赵纪,他跟书记汪涛不和,由来已久。这两人个性都很强,为人处世风格很相像,时常在一些具体事项上意见相左,磕磕碰碰,有时得很不愉快。他俩背景也都相当,汪涛担任书记多年,上层人脉丰富,赵纪则是后起之秀,跟市里主要领导的关系十分密切。一个县里,书记县长两位主官闹矛盾,机关内部必定很复杂,环境氛围必定很恶劣,特别是性格如汪涛和赵纪这两人者,情况尤其严重,涂森林感触至深。这段时间里汪涛赵纪两人的矛盾趋向表面化,有传闻说汪涛书记强烈要求上级将县长赵纪调离本县,而赵纪表态坚决不走。

  涂森林对班子里的事情当然清楚,汪涛赵纪跟他当年碰上的柯德海于肇其不同,彼此间矛盾深得多,如涂森林所自嘲,他所惯用的“涂氏两面胶”伎俩不管用了。他到县里后,一向就事论事,与双方都保持一点距离,不去跟谁靠谁。为此书记汪涛对他有所看法,可能猜忌他脚踩两只船。县长赵纪则多次对他示好,说涂副为人正派,会协调,有水平,可惜还没机会充分发挥出来。

  现在机会来了,通过于肇其悄悄降临到涂森林的身上。这天晚上于肇其找涂森林,是郑重其事前来传话并协调动作的。于肇其说,省里决定调查汪涛被举报事项,这只是个由头,汪涛的其他问题可能也会涉及,一个一般违纪案可能会变成反腐大案。赵纪县长让他把这一情况赶紧告知涂副书记。

  涂森林说:“小于,这种事怎么归你管了?”

  于肇其说,赵县长知道他跟涂森林是老同事老朋友,私一直很好,所以跟他说这些事。他明白赵县长的想法,自告奋勇来找涂森林。这段时间于肇其跟县长赵纪走得近,一来他是政府办副主任,工作上接触多。二来他认为书记汪涛对己不公,而赵纪比较欣赏他,他当然就靠过去了。

  “老涂,现在是个机会。”于肇其强调。

  确实是机会。县长赵纪准备抓住机会跟书记汪涛摊牌,他可能掌握有一些重要线索,时机不成不能拿出来,此刻恰当其时。如果汪涛出问题走人,甚至倒台,赵纪可能接任,于肇其必得重用。涂森林是副书记,身份特殊,赵纪希望他跟自己站在一起。具体要做些什么还待细细商议,首先涂森林当然得通过于肇其传递一个明确态度:没问题,坚决支持赵县长,联手行动。而后赵纪自会找涂森林深谈。

  “赵县长说过,涂副好合作,当县长是最佳人选。”于肇其说。

  这话要由赵纪跟涂森林当面说会显得太直,有些像是开支票做易了。通过于肇其转述比较含蓄,留有余地。可想而知,到时候即使涂森林没当上县长,其他好处也该会有的。

  涂森林却还是老样子“惯用伎俩”

  他说:“小于你肯定搞错了。赵县长那么有水平的人,哪会这样掺和。”

  于肇其发急道:“老涂你怎么啦,不相信我了?千真万确!”

  涂森林说可能吗?他觉得不对。如果汪涛有问题,上级决定查他,咱们当然坚决拥护,端正态度,认真配合,知道什么反映什么。但是这种事该怎么办就怎么办,没必要掺杂个人考虑,搞其他动作。

  “咱们坚决反对腐败,咱们行事也应当阳光,对吧小于?”他说。

  于肇其叫:“老涂!怎么说到那个去了。”

  涂森林发笑,说彼此相处多年,都清楚的。他涂森林一向就这个样,这种时候想的就那个东西。现在是夜间,明天一早太阳总归要出来,那就可以看到阳光了。

  于肇其悻悻离去。

  两天后县里开大会,涂森林在主席台上见到了赵纪。他俩在班子里排名靠近,排位经常紧挨。赵纪见到涂森林就沉着一张脸。那时候会议尚未开始,还可容领导们空聊几句,赵纪问了涂森林一句话:“阳光是个啥呀?”

  显然于肇其把话搬过去了。显然赵纪感觉不太好。

  涂森林笑眯眯。他对赵纪说,当年他参加工作时,安排在讲师团,时常给各单位上理论课。为什么待不下去了?因为人家认为他讲课有问题,平时在台下好好的,上了台一紧张就口吃,所以走人。他对此一向不服,认为自己素质其实不错。今天上这个台,让赵县长一追问,发现确实还是不行“有,有时舌头有点大。”阳光是个啥?太阳光嘛。这么说等于没说,对不对?赵县长的问题得从光子啊电磁啊能量啊什么的去论述,他涂森林还真不行,因为学的不是那专业。

  “我在大学读的是马哲,马克思主义哲学。老师没教过那个。”他说。

  赵纪说是这样啊。

  一个月后,本县领导层发生大地震,书记汪涛被停职审查,带离本县。果如于肇其所传,汪涛案初起时似乎是一般违纪案,这人父亲去世,丧事大大办,许多人前往吊唁、送礼。有人把当时情况录像下来,举报到省里。省有关部门很重视,作为纠风案子开展调查,这一查竟查出了一个腐败大案,从收礼受贿直至买官卖官,涉案金额百余万。汪涛因之倒台,赵纪接任书记。

  于肇其被提起来担任副县长,不久又兼常委,开始大红大紫。于肇其在与腐败分子汪涛的斗争中态度坚决,立场坚定,冲锋陷阵,指哪儿打哪儿,不留后路,奋不顾身,终于如愿以偿。与此同时涂森林陷进汪涛案中,几乎身败名裂。
( 没有了 ) 上一卷  市级领导全文阅读  下一卷 ( → )
免费小说《市级领导》是一本完本官场小说。更多好看的免费官场小说,请关注707彩票的“完结官场小说”专栏或全本小说排行榜。
市级领导TXT下载的所有章节均为网友更新,与免费小说网(www.tycgl.com)立场无关。